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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月画仙 第八章

作者:灿非类别:言情小说

水月不记得何时开始有想画画的念头,似乎孩提时期就常拿着细树枝在院落土地上随意乱画。他六岁开始读书识字,可每次拿起毛笔,跟练字比起来,他更喜欢画画,画花画树画院子池塘还有屋舍,此外也喜欢画人。一次,他临摹字帖时顺手将学堂师傅给画在纸上,笔法虽然简单稚气,却居然颇有神韵,师傅看了甚感有趣,遂向庆亲王建议让水月习画。

当时正值马佳氏受宠时期,庆亲王恨不得将金山银山都搬到美人面前,对于水月研习绘画当然更是大力支持,于是水月开始有机会学习各家派别画风,画画的底子也因此扎得极深。

尽管水月的画作受到多位师傅赞赏,却不代表王府家人也肯定他的才华。马佳氏一直都是多愁善感的性子,三五天就要发一场小病,对于儿子的兴趣从不阻止,却也不甚关心;至于庆亲王向来都是重武轻文,心中对琴棋诗画多少有点嗤之以鼻,让水月学画只是为博马佳氏一笑,反正聘了师傅即可,其余他也无心理会。

因此,水月虽然天生爱画,但在绘画这一途上却是十分孤单,就连他以前那两个侍女都是边打瞌睡边陪他作画。

墨竹墨菊虽没打瞌睡,却也不是对画有兴趣,只不过他们懂得另外找点乐子,例如,水月在城西郊外作画时,他们就在附近抓螳螂蟋蟀什么的,不然就是割些藤蔓编点小玩意儿,总之就是不会、也不懂去研究主子画里卖什么膏药。

水月一直知晓身边人不看重他的画,且早认定往后也是这样。

可如今,却有人打破了这既定的模式。

城西郊外。

绿荫清幽的小天地之间,白衫青年正将白纸铺在石桌上,红衣少女站在侧边帮着抚平纸面,并且伶俐的将颜料盒子一个个摆妥。

“墨条。”白衫青年朝她伸手。

红衣少女立即拿出墨条放在青年手上,却又在他要取走之际一下子将墨条给抽出来。

青年微愣,抬头看向少女,却见她嘻的一笑,脸上满是促狭;他没料到少女突如其来这淘气举动,登时脸颊微红,低头笑了一下。

“给。”她轻轻笑着,又将墨条递过去。

青年露出梨涡,眉眼含笑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才朝她伸手,却没主动去取,就只是摊开手掌等着。

少女漾开笑容,重重的将墨条按到他手上。“拿去。”

青年始终微笑看着她,取了墨条后边磨墨边笑,一没留意就溅出少许墨汁出来;少女看了,发出一阵极轻的笑,主动接过墨条替他磨着。

一时间,郊外除了风声溪流声以外,不断传来两人既轻且低的含蓄笑声。

稍远处的小溪边,墨竹正努力捞着水里小虾,每捞到一条就扔在竹篓子里。

“干布。”他甩着手,朝墨菊低喊。

墨菊将视线从主子那边挪回,一脸若有所思,见到墨竹伸出手来等着,他从怀里取出一条干布递过去,却在墨竹才碰到布的当下,立刻将那块干布给抽走。

“你做什么?有人这样递东西的吗?”墨竹看他眼神呆楞,火大的用力拍他额头。“笨死了!”

“怎么差这么多?”墨菊按着头,委屈嚷嚷:“四小姐跟主子这样玩,主子非但没生气还一直笑,可你怎么就发火打人?”

听墨菊这么一说,墨竹看向石桌边的两人,果然见到他们一边摆设画具一边害羞的嬉闹着。主子连提笔沾墨也在笑,当然不是咧嘴哈哈大笑,而是嘴角始终微微勾着,眼角也是微微扬着,四小姐也是,磨墨不小心弄黑了手指,没擦干净却只顾着发笑;主子见她手黑黑的,非但不嫌脏,反而又笑出来。

两个斯斯文文的人玩闹起来仍是如此文雅腼腆。

“竹儿,你说主子他们在笑什么?”墨菊扯着墨竹袖子低问。

墨竹横他一眼。“记不记得我上回送你的那些话?”

“记得啊,你说主子的小事就是咱们的大事,主子嘴上说没事就是咱们的不是,主子装作若无其事——”

“好了好了。”墨竹连忙截断他。“那我再送你一句,听好来。主子遇到好事就换成咱们得装作若无其事,这样懂了没?”

墨菊喔的一声,却又满脸疑惑。“主子遇到什么好事?”

“你、你还真是——算了不说了!总之你别管三爷和四小姐笑什么,也别一直偷看他们,就是这样听到没?”墨竹大翻白眼。

“好吧。”墨菊扯扯嘴角,忽又浮现笑意。“是说,咱们不用伺候主子画画,还真是轻松多了。”

几天前主子跟四小姐出门,隔天开始不知何故,四小姐主动替三爷递笔递墨条拿颜料,三爷看样子也没反对;之后,只要四小姐在就全都由她担任画僮,这样一来倒是便宜了他和墨竹,他们不用轮流去主子身边罚站,不,是伺候作画。

墨菊又偷瞄主子一眼,却见主子开始凝神作画,四小姐眼神也变得专注起来,看她眼珠子似乎随着主子的画笔转动,主子挥出一撇,她眼神也跟着一撇,主子画笔一顿,她也微微点头,竟然看得一脸兴趣盎然,彷佛眼前是什么金银珠宝山珍海味似的。

“不闷吗?”

画了许久,水月忽然停住动作,转头问向丹青。按他以往的经验,陪着他作画的人此刻不是开小差就是打盹打哈欠什么的。

“不闷。”她看向他,摇摇头,语气很笃定,两眼果然丝毫没有困意,反而极为乌亮晶莹,精神大好。

水月见她眸子荡漾着波光,心头微微一暖。从没有人如此聚精会神的看他作画,就连以往指导他绘画的师傅们也不是始终盯着他画,唯独丹青有这样的耐心,而且总是趣味盎然。

丹青爱画也懂画,尤其竟能看懂他的画意。

“是你。”

前几日离开集画社,两人一同来到城西郊外,丹青微笑看进他眼底,轻轻宣布她的明察秋毫。

“你怎能如此确定?”他心念微动,目光从惊讶转为欣喜,更添了一抹温暖。

丹青微微一哂。“用笔用墨翩然灵动,敛去了几分冷冽,增添了几分暖意。小舅和集画社的人只看过你两年多以前的作品,当时你的画风主张冷冽蕴含缥缈,确实与那『春日花暖图』不大相同;但我看过你近两个月的画作,知道你下笔多了温煦,这就与画作空灵中带着春天喜悦的感觉相近;再者,笔触也能看出端倪。先说那杨柳垂条,那柳条儿摇曳的流动感,与你前些日子画的竹叶相似;再说那点点小红花吧,花瓣儿一顿一点的运劲,也与你前些日子画的溪边野花相似。你说说,这还看不出来吗,金波公子?”

水月从没如此惊喜过,听着听着竟觉得心头涌起激动。他身边的人谁曾这样关注他的画了?谁能体察他的笔触改变?谁在意他画中蕴含什么了?没有,全都没有!可丹青注意到了,而且还是如此细微如此全盘的关心,想着,他竟有无限感动。

“丹青……”他不由自主轻轻唤她。“能看出我就是金波公子的人,大概也只有你了。”

若是世上只能选一人明白他的画,那么他只希望那个人是她。

丹青听着,微微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子,心中竟然满是羞涩,白皙小脸浮上两抹红晕。

“一轮秋影转金波。”她低语吟咏。“除了画风笔触以外,金波指的就是月,两相印证之下,当然再确定不过了。”

水月眸子绽亮,开心得竟有些激动,耳廓也红了起来。“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我当时想的亦是这句。”

丹青听他甚是兴奋,心里也十分欢喜,却又不好意思对上他的眼睛,因此小脸仍是微微低着,脸颊也仍旧绯红。

“那画中之地是在何处?”她问着。

“几年前去西安途中看见的,但是从没画出来过。”当时只觉得景色甚美,看过之后并没特别惦记,却在前阵子夜里忽然忆起,当晚就熬夜画了出来。

“我很喜欢那幅画。”她很低很轻的讲着:“春暖花开大地融融,极好。”

以往的冷冽惆怅虽然功力也好,却让人不舍,现在温暖起来了,着实教人心喜。

“你若喜欢,我也画一幅温暖的给你。”他说着,却又不禁担心她会推辞不受,见她轻轻点头,他才放下心来。

丹青思绪从前几日拉回,她缓缓磨着墨,凝望着水月的画纸。那日,水月应允了要画一幅给她,她一直为此开心着。

见他此刻纸上画了青山围绕着翠绿树林,地上有着一丛一丛野花,一望便知是在画这城西郊外,画纸左侧有一大树,那儿是她倚着看书之地。

“前几日总画不满意,今日这幅定要完成。”水月看她一眼,微微笑着。

丹青应了一声,静静等着,满心期待。

却见水月将绿荫草地画完,然后又换了小楷,在那大树底下开始细心勾勒起来,不一会儿竟隐约出现一道纤细人影;他换笔沾了红色颜料,调出粉女敕的颜色,替那树下之人增添缤纷。半晌,一个身穿女敕红色衣裳的修长人儿出现在画上,只看见侧脸,脸孔以写意手法增添朦胧况味,却又隐隐约约看出笑意,那身上红衣在这一整片绿意当中却是十分醒目。

是她!水月画的是她。

丹青轻咬下唇,心中掀起了不小涟漪。

水月将小楷搁下,却不好意思去看丹青。除了额娘和外婆,他从来没有画过其他女子,更遑论画中人此刻就站在他身边,他亦感忐忑与羞赧。

近两个月来,他的画变得温暖,那是因为他心情转好,至于转好的原因他自己隐约有感觉到,却也不是很肯定;那像是置身清晨薄雾之中,又像是站在夜色月光之下,心境虽美,却不是瞧得很明白。

直到那日他们离开集画社,丹青亲口点出他便是金波公子,当时她的一字一句无不扰动他心房,他欣喜且感动。他天生爱画,以往却无人分享,如今,竟然有了个知音,他怎能不雀跃?

“题点字?”丹青换了毛笔给他,因见他画纸右侧上方留白,思忖他必定是想在那儿题字。

水月一笑,缓缓将笔沾满墨汁,伏低上半身,手一挥,极其流畅的写下几句词。

西郊外,

翠林间,

嫣然一抹红。

丹青喃喃念着,心底竟有种翩然腾空之感,整个人轻飘飘晕晕然,她不由自主抬头看向水月,见他也正望着她,两人四目交接,丹青缓缓的漾开一抹嫣然笑意。

那笑脸,彷佛一滴初春朝露从天边一方滑落,悄然掉在水月心面,一下子蔓延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震撼着。

最初,他转头一眼望见她,当时就心生好感;后来在城西郊外见她倚着大树读书,那清新月兑俗的模样,令他印象深刻。本以为她是娇贵的官家千金,却意外发现她兜售物品以购买药材,她独自一人站在铺子里据理力争,那情景让他惊讶,佩服之情油然而生,约莫就是那时起头的,他开始期待每天能见到她。

丹青跟他身边女子是截然不同的形象,他的额娘和以前那两个侍女皆多愁善感容易落泪,王府女眷很多都是颐指气使气焰高张,外公外婆曾给他介绍几个官家女儿,其中也有样貌性情都不错的,他也不讨厌她们,但要说喜欢却又不是,顶多就像朋友或是姊妹那样的感觉。

况且,那些女孩儿初始都说想陪他画画,但他看得出来她们的意兴阑珊;唯有丹青不同,她爱画懂画,尤其懂得他的画。水月喜欢这样。丹青能够分析他的笔触画风,能够看懂他画里的况味,也唯有丹青,最珍惜他的画。

嫣然一抹红。

轻柔春风吹过树梢,传来舒服的沙沙声响,暧昧不明的气氛流泻着,两人所在的这一小方天地依旧是他们熟悉的城西郊外,竹林仍是原本的竹林,小溪还是同样的小溪,却又在他们相视而笑的顷刻间,已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