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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妻 第三章 重生回到十五岁

作者:陈毓华类别:言情小说

面条没两日就吃完了,又回到了啃窝头的三餐,孙拂是睡饱了吃,吃饱了睡,而谢隐不和宝真人出去走街串巷的日子,就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一人一鬼守着一个破旧的小院,十分安然。

这一夜天上的风有些急,黑云翻滚,已经歇下的谢隐彷佛感觉到了什么,他没推窗探看,却唤醒了睡在油纸伞里的孙拂。

“……你准备准备,时间应该是到了。”

孙拂睁开眼睛,就看到两个高大伟岸的男子站在她面前,气势凶猛,身上泛着淡淡的金光,一人拿着锁链,一个拿着笔和簿子。

能这样无声无息出入民宅,身上还自带金光,除了阴差还会有谁。

“你可是孙拂?”

孙拂的头刚点下去,腕口粗的锁链便往她的脖子套。

“这是做什么!”虽然知道是个过场,阴差也只是照章行事,孙拂心里却咽不下这口气。

“你的时候到了,自然是锁你进冥府,一个孤魂野鬼,还有什么话好讲?乖乖跟着我们走,别耽误了投胎的时辰。”

“你说拿人就拿人,老娘现在不愿意跟你们走了!”

她千盼万盼,盼着能赶紧投胎去做人的时候,他们不来;现在,她不想走了,她想和谢隐多过上几天这样的日子,不行吗?

“你是鬼魂,要是在人间滞留不归,就得受惩罚,你若想留在人间趁机作恶,别怪我用打鬼棒打得你魂飞魄散!”

“你们还好意思说,我身死遭雷劈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第二次又被雷打着玩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现在我难得过上两天好日子,你们说拿人就拿人,我当初要是被雷劈得魂飞魄散,看你们怎么拿我回邹都鬼城去交差?”

一想到这些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哪只鬼像她这么倒霉,被天雷追着打,求救无门,现在还要受这两个鬼差惊吓,她连对小皇帝都没有恶念了,还能对谁有恶念?

拿锁链的马面看了判官一眼,判官飞快的翻了生死簿,面容和缓了许多,“的确是我们失职,虽说按程序上锁镑是必然的过程……那就免了。”

这实在怪不得他们,这孙拂的名字好死不死写在生死簿最靠近装订线的位置,只要一个疏漏,很容易忽略,他们每日工作量那么多,忙中有错,也不能全怪他们。

至于被天雷追击两次,这牵涉到雷公电母,阎王要是知情,必定要上奏天庭,一来二去,小事恐怕会变成大事,到时候追究下来,恐怕担责任的只能是他们这些办差的,谁都讨不了好。

一想到这里,判官的脸色更可亲了些。“这事要是被上面查到,我们也要担责任,但也不是无法可想,不知孙姑娘以为如何?”

“什么办法?”她好奇了。

“要不这么办吧,”判官掏出个香囊,里头是三张用他的法力书写的符纸,“你去阳世,到底会遇上什么事,没有人知道,这三张符纸能替你挡去生命中三次的灾祸,算是我赠与你的礼物。”

半天没出声的谢隐忽然噗哧一笑。“无辜挨了两次天雷轰顶,就得判官大人三张符纸,你这样唬弄一个小姑娘,真令在下看不过去,传出去若笑掉整个阴曹地府众生的大牙,那可就不好了。”

判官黝黑的脸顿时有些讷讷然,“你,莫管闲事!”

他并不忌讳谢隐,知道他有阴阳眼,能平衡阴阳两道,但命格轻,阴气重,天生容易招惹脏东西,这样的人若是没有八字重、命火旺的人辅佐在他身旁,必是早夭的命。

过去他们也曾在他眼皮子下抓人,他从不曾替谁说过话,装聋作哑,这回却站了出来。

“我是人,她是鬼,人能管鬼什么闲事?”谢隐仍是一贯的云淡风轻,可也堵得判官哑口无言。

“要不这么着,”站在理亏的一方,判官从袖口模出一枝短小乌沉的笔塞进孙拂手里。

“人间皆道我手上的判官笔能断生死,现在给了你,可你没有神格,也无神力,除了无法断人生死,是否能妙笔生花,就看你自己怎么运用了。”

孙拂有些不敢收,判官这是送她一件大礼啊!

谢隐却道:“你不必觉得受之有愧,判官前头给了你这枝生花妙笔,后头也不知能从雷神那取得多少好处,他不亏,何况这东西是他愿意送的,你不要推辞。”

这么贵重的东西,孙拂的确觉得受之有愧,听到这话她真心谢过判官,收下了。

判官把谢隐拉到一旁。“我说你这小子的心整个是偏的,这小姑娘到底和你有什么渊源?”

谢隐仔细想了下,给出让人喷饭的答案,“就是看她顺眼了些。”

孙拂握住那枝判官笔,对谢隐喃喃道:“那我走啦,往后你要是有了银子,记得要放梁上,免得宵小觊觎。”

她居然惦记这个,谢隐一怔,点了点头。

秋雨下得细密,从格扇看出去,帘子般的雨丝打在荷花池中,枯败的荷叶和干瘦的莲蓬被打得越发憔悴。

屋檐下两个婆子正摊开好几只陶罐,收集不落地的雨水。雨水和雪水一向被视为天泉,比较起梅雨、夏雨,秋雨天高气爽,空中灰尘少,水味清冽,是雨水中上品。

看见妄茜回来,其中一个穿青色短比甲的婆子停下动作,朝她笑着道:“给小姐的药煎好了?”

妄茜是小姐跟前得脸的大丫鬟,下等粗使婆子都得小心翼翼的讨好她。

“怎么收这些雨水,做什么呢?”她也没急着要把汤药送进去,反倒和婆子打起趣来。

“是小姐吩咐的,多收些雨水,存在陶瓮里,将来泡茶、煮食什么的……明明不是那样的人,怎么学起老爷的风雅来了。”

妄茜的声音不禁一轻。“小姐醒了?”

“刚刚就醒了,就靠着窗发呆呢。”说是听雨,雨有什么好听的?不吃不喝的绝食把自己搞得差点丢了小命,就没见过这么会作死的主。这话婆子只敢搁在肚子里嘀咕。

妄茜收起脸上的轻浮,慎重的推开屋门,绕过黄花梨透雕贴金箔婴戏莲花屏风,华丽俗艳,临窗的鸡翅木高几上放着一个做成松鹤模样的紫金香炉,鹤嘴吐着浓烈的白麝香气,临门的矮几放着粗矮的釉上彩九鱼图花瓶,里面插着一大束色彩斑烂盛开的花。

雕花繁复的千工床,绦红的绸帐,床上四角还挂着镂空银球的香包,色泽鲜艳,孙拂靠着绣金色花鹿群纹的大迎枕,水润般的青丝落在大红缎面被上,神态上的惊疑还没能收回来。

是的,惊疑。孙拂一睁眼,差点被金光闪闪的布置给闪瞎了眼。这般奢华的场景,并不是不适应,而是熟悉,这里是自己还未入宫时住的半若院。

眼前这丫头,是她四个一等丫鬟中的妄茜,另外绿腰、琵琶、三生都是灵敏忠诚的好丫头,绿腰为了一门心思想进宫的她,自甘为妾,替皇后拉拢权臣,后来被权臣的妻子下了落胎药,一尸两命。

琵琶死在她争斗的内宫,妄茜则是在她入宫后没多久,爬上了皇帝的床,在她还是美人之前封了嫔,当时天真的她还以为这是妄茜的机运,替她高兴了一把,没想到妄茜根本就是个包藏祸心的。

她还记得那天,天色阴沉,乌云把巨大囚笼般的冷宫困得人连喘口气都困难,妄茜和奉命捧着三尺白绫、鸠毒、生金的太监一同来了冷宫。

妄茜倨傲的昂着头,“今时不同往日,本宫念着旧日情分来送姊姊一程。”

孙拂怒瞪着昔日身边的奴婢,如今的妄太妃,问得艰难,“为什么?”

她笑得妖媚,浓装艳抹的脸蛋全是胜券在握。“哪来这么多的为什么?姊姊这样瞪我,妹妹害怕得紧,但是能看见你今日这般的狼狈,真是大快人心。”

“我不明白……”

“你怎么会明白,一直以来你就是个蠢笨无知的大小姐,任人摆布,其实你应该感谢本宫,要是没有本宫牵线,你哪来进宫侍候先皇的机会,你以为先皇太后真会想到你这隔房的堂妹,没有本宫的拉线撮合,你哪来如今的地位?你已经享受多年的荣华富贵,也该挪挪位置换人了。”

孙拂内心翻江倒海,一只毒撅子在她身边蛰伏了一辈子,她却愚蠢的一无所知,电光石火间明白了一些从未想清楚的事情。

孙拂慢慢仰起头,看着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妄太妃,“你好、你很好……”

然而终归这一切不过是她自己作茧自缚,识人不清。

“陛下说,看在你与他多年的『母子』情分上,赐你全尸,毒药、白绫和生金都替你准备好了,妹妹对姊姊有多体贴啊,你谢恩吧。”

她吞了金。吞金是一种漫长而痛苦的过程,月复痛如绞,最终难忍疼痛受折磨而死,也就是活活的痛死,是傻子都不会选择这种死法。

她哪能如这些人的意,说死就死,挟带着滔天恨意的她把冷宫烧了,她要让那些害过她的人血债血还,一同陪葬。

她是烧毁了冷宫,可惜她错了,烧毁一座毫无作用的冷宫有什么用,反倒累得三生陪着她也死在那场漫天的大火里,然而现在看到的一切都完好无比。

孙拂觉得无比恍惚,当初那些恨意不甘和滔天的怨恨痛苦,在后来的时光里慢慢被磨平了,原来恨是错的,恨意一点用处也没有,硬要恨,只能恨自己的愚蠢和好高惊远,一切都是她自己作来的,怪不得旁人。

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一双纤细洁白、指甲圆润可爱,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小手。

这不是她的手,冷宫那些年辛苦劳作,浆洗局一年四季山高般洗不完的活儿,每日不到亥时不得休息,克扣生活用度的太监……这些都让她的手满是茧子冻疮,关节肿大变形,到后来连梳发、进食都困难。

“现在是几年?”

妄茜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老实的回答,“长景三十六年,小姐怎么问这个,莫非神智还有些不清楚?奴婢煎了汤药,小姐先喝着吧?”

长景三十六年、长景三十六年,正是她十五岁那年,她在官学偶然见了魏齐一面,回来便发疯似的要父亲退了从小和外祖家表哥的亲事,鲜少对她动气摆脸色的父亲说了她一顿,她便以绝食要胁。

上辈子她爹最后还是从了她,外祖母不想她背上悔婚的恶名,让大表哥姚拓主动上门退了这门亲事。

她那时从来没有想过她这般行事会不会影响到母亲和外祖家的感情,她只想到自己。

她又哪里知道她的一头热,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她成了不知羞耻、见到男人就黏上去的草包,流言传遍京城,成了一桩笑话,魏齐对她更是从无好脸色。

到后来孙皇后传召孙家姑娘入宫,她被孙老夫人和二三房毫不考虑的送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魏齐就变成她心上那点白月光。

她要是不进宫又怎么会有后来孙皇后的“托孤”,小皇帝的“忍辱负重”,甚至孙家大房因为她整个覆灭……都是因为她走错一步,便步步错了。

她闭了闭眼,可她这是回来了?不是投胎换新壳子,而是重生回到她少女的时候。

难道这也是判官送她的附赠礼?

孙拂抬头看着静默不语的妄茜和她放在矮几上已经凉掉的汤药,的确,妄茜一直以来都是这么侍候她的,巧言令色,吩咐她干活散漫推谈,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上一世的她却眼瞎耳聋的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始终没怀疑过她半点,这一世她要是再犯同样的错,她就是猪了。

“三生呢,怎么没有看到她的人?”

“您去年不是说她手脚不干净,把她贬为最低等丫头,打发她去做粗活杂务,什么脏活都她干,连恭桶也她倒、她刷,人憔悴得不得了。都怪她手脚不干净,这下可吃到苦头了吧。”虽然不知道小姐为什么突然提起三生,妄茜语带讥讽,没半点同情心。

孙拂想起了这件事,当初她掉了一对珍珠耳当,妄茜指证历历说是三生偷拿的,自己就不分青红皂白,连三生的辩解都不让她说,直接把她打发出去。

她心里清楚少女时期的自己行事冲动莽撞,凡事不经头脑,丝毫不去想管着她珠宝匣子的人可是妄茜,钥匙也在她上,三生是如何能偷到钥匙,又费老大的劲,只拿一对不起眼的珍珠耳珰,有这必要吗?

“绿腰和琵琶呢,又去了哪?”

“昨儿个绿腰的姑婆来探视她,您打发琵琶去给她送一盒金华酥饼,恐怕是有说不完的话,在路上耽搁了。”

孙拂知道绿腰是由她姑婆养大的,从小父母就没了,和这姑婆感情极深,她还知道在绿腰死了之后,她姑婆也因为无人照料,凄凉的去了。

孙拂摆摆手,“你去把香包摘下来,香炉也倒了,往后没有必要,屋子里不要再摆这些香包,燃香也不必了。”

白麝香的气味太过甜腻,堵得她胸口发闷。其实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她侍候皇帝那些年,居然连一个孩子也没怀上,也许这些白麝香、藏红花都月兑不了关系。

妄茜手中一紧,她是贴身丫头,小姐居然派她做这些杂务,见小姐面色平静从容,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有些发怵,心中虽是气恼,口中仍称是,把紫金香炉和床头四个香包都拆下,掀开绸纱帘子出去了。

孙拂起身,抬手把那碗汤药倒到临窗大炕外的盆栽中,跌上缎子高脚鞋,坐到了玫瑰妆镜前面,镜中的少女有张美得浓烈灿烂的五官,一双大眼,巴掌脸,肤光如雪,眉毛秀雅,因为皮肤白,眼仁更显乌黑,宛如一幅帙丽的画卷,让人百看不厌。

太过明艳的气质,导致所有的人对她第一印象只有如珠光般的美貌,她聪不聪慧,内理有没有内涵,都不重要,就像一个可供赏玩的花瓶,加上她的行事作风,聪慧伶俐构不上边,倒是草包二字成了她的标志。

少女时对自己外表万般注重,但是后来她才知道皮囊再完美,成了一堆枯骨后,就什么都不是了,谁不会死?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回到了十五岁的年纪,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会不会下个瞬间她又变回那个没有人闻问的孤魂野鬼?

她先是把自己上上下下模了个遍,什么都没有,慌忙的回到千工床上到处模索,翻开瓷枕,终于看见一个香囊,打开看,三张符纸和那枝判官笔都在。

她捏着香囊,原来不是梦境,她真的回来了,回到她还有能力修正错误的时候。

她人生最糟糕的时光是得知因为自己累及家人,没能见到爹娘最后一面,甚至连双生子弟弟也英年早逝,如果身边所有人都在——光是用想的就教人眼眶发热、心跳加速。

感谢天地,感谢浮世众生,感谢所有的一切!

感谢……谢隐。

琵琶和绿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她们小姐扑在床上,手里不知道抓着什么,只见枕被、绸帐掀得一团乱。

绿腰过来扶她,孙拂看了她一眼,头发肩上都湿了大半,琵琶也一样,恐怕是在雨中站了好些时候,又冒着雨回来,湿了半身。

“你姑婆回去了?”孙拂把香囊不动声色的放进袖子里。

“姑婆让奴婢谢谢小姐的糕点。”

孙拂看向琵琶。“这雨也太大了,你赶紧去把衣服换了,瞧这裙祷鞋子都湿透了,一会儿多煮几碗姜汤,热热的喝着,省得染了风邪。”

琵琶知道这是小姐要留绿腰下来说话,但是这么客气的小姐……

她没敢继续乱想,顺从道:“奴婢很快就过来侍候小姐。”说完她便低眉顺目的退了出去。

“坐着说话。”看着绿腰低垂的头,她是四个丫头里年纪最小的,今年也十四了,眉清目秀,上挑的凤眼,眼尾有一颗小泪痣,增添了些许楚楚可人的味道。

“奴婢不敢。”绿腰有些忐忑,小姐脾气好的时候是天下最好的主子,可脾气一来,侍候的人小腿肚都会打颤,这回莫非是因为姑婆寻到西园来小姐不高兴,要找她说事了?

“我是真有事要跟你说。”孙拂很是和颜悦色,亲手替她倒了一杯热茶。

“小姐吩咐就是了。”绿腰只敢坐绣墩的三分之一,腰杆笔直,愣愣的接过孙拂递来的热茶暖手。

“我知道你从小是由姑婆带大的,她一个人在西城郊住得远,她要见你一面得跑个老远,要不这样吧,你到燕子胡同去买间二进的小院,把她接过来住,往后你要回去看她也方便。”

燕子胡同就在孙宅后面,绿腰以后想回家不用等旬假,只要开了后门,就能直奔家里。

绿腰惊着了,匆忙的把喝都还没喝上一口的茶盅放回桌面,她咚一声跪下来,叩头如捣蒜。“姑婆她老人家只是想奴婢,来看一眼奴婢过得好不好,奴婢往后让她不要再来就是了!”

那下跪的声音又大又响,孙拂都替绿腰觉得痛。“绿腰,来,用你的眼睛看着我,我刚刚说了什么?”

她的表达能力有那么差吗?这小丫头的脑子里都装了什么?

绿腰颤颤的抬头,两手放在裙兜里,缓缓想了下,眼珠子能动了,可她还是不理解,面带局促。“奴婢的确是很想把姑婆接来侍奉,可银子还没存够。”

“既然是我让你把人接过来,买小院的钱自然由我出。”

“为什么?”小姐难道因为绝食过了头,人还没清醒过来吗?她从来不敢想的事,小姐却替她圆满周全了。

“因为你是好丫头。”孙拂这句话一点停顿也没有,令绿腰舌头打结得更加厉害,心中却难掩澎湃。

孙拂道:“去吧,去我的私库支一百两银子,买了宅子,让姑婆安顿下来,要是钱不够再跟我说,还有你也赶紧下去把一身衣服换了,我要去给夫人请安。”

一百两银子按照京城的物价要买大宅子没有,但一间妥贴的、适合姑侄俩住的小院应该可以打平。

“是先去老夫人那边?”一直以来小姐都是以东园为重的。

“今天不是初一十五,用不着去东园,咱们去我娘那儿。”

那在外头说一不二,为了顾全这个小家却只能忍气吞声、倍受婆母搓磨的孙家长房媳妇儿。她有多久没见过母亲了,她绝食了好些日子,丫头们说阿娘来过无数遍,通通被她拒于门外,据说阿娘失望极了。

咦,初一十五不是才去夫人那?怎么如今倒反过来了?

孙拂知道绿腰心里在嘀咕,她也不解释。

孙家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孙邈,也就是孙拂的父亲,他是元配的儿子,元配病逝后,身为顺天府府尹的孙老太爷又娶了继室,生了二儿子孙璟和三儿子孙信。

孙老太爷死后,孙邈虽是两榜进士,却在继室孙老夫人的逼迫下放弃做官,跟着商团跑商学习经商,当时姚氏的家人看不过去,便让孙邈跟着自家商队历练,也方便照看,等到他能独当一面,孙老夫人便将他叫回来经营孙家的产业,赚钱供应一家子以及弟弟们应酬花销。

孙邈成了地道的商贾,倒是二房一个是通政使,三房是翰林院的学士,走的都是文官的路子。可见孙老夫人有多不待见大房,整个心都是歪的,不管大房的人做得再好,她都看不见。

原来孙家是没有分家的,可长景二十九年,才情绝伦,德艺双馨,温柔敦厚的二房嫡女孙窈娘,经过层层复杂的逐级筛选后,被长景帝亲自定为皇后,来年生下嫡皇子,二房跃进龙门,三房与有荣焉没少沾光,态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都说树大好遮荫,二房因为女儿飞上枝头做凤凰,孙璟也水涨船高,从三品的通政使成为二品大员,还是国丈,孙老夫人成了一品诰命妇,贵不可言,唯独大房还是大房,并没有因为改换门庭有任何变化。

真要说孙府这样的门第,并非扎根深厚、盘根错结的世家大族,也不是权臣有值得人倚仗的地方,区区一个世家嫡女哪来的资格成为继后?

然而前朝有外戚之祸,影响巨大,历代鉴之,景辰朝皇室祖制,为了预防外戚专权坐大,威胁皇权,凭借裙带关系轻易获得政治或经济上的特权,进而把心养大,韵観不该韵觎的东西,皇帝或皇子立后纳妃,只许甄选二品以下官员家中的女子,更为了防范他们参与朝政,只予虚衔厚禄,不给事权。

孙窈娘能上位,还真要感谢自家门第不显,加上各方角力争斗下的渔翁得利,不然这掌中宫的皇后凤位真没她什么事。

鸡犬升天,踌躇满志的孙老夫人下令分家,大房没有异议,就算有意见也被无视的分了家,如今孙府最有出息的人可不是长子。

偌大的宅子分成了东西二园,二、三房人多地位超然,自然占了大半个宅院,大房人少,还是士农工商里最不受待见的那个铜臭商贾,分到的都是位置偏僻房舍老旧的宅子。

相对的,这房的孙女也入不了眼睛已经看不见别人的孙老夫人眼里,只让孙拂和庶妹初一十五去应个卯。

孰不知孙拂那个傻子,却日日从自家正门绕上一大圈到东园正门,即便通过门房禀报才能见到孙老夫人的面,向她请安也被草草打发,仍像黏皮糖一样乐此不疲,到后来,东园的仆役对她别说尊重,连好脸色也没了。

以至于绿腰听说她不去东园,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太久没挖,听错了呢。

砸在绿腰头上的喜悦太过虚幻,又想这会不会只是小姐一时的心血来潮?怕一问小姐又把恩德收回去,重重的给孙拂磕了头就出了半若院。

路上遇到一个负责洒扫的丫头,她忙问道:“阿苑,你掐我一把,看我是不是在作梦?”

小丫头不明所以,却还是在绿腰的腰间软肉掐了一把,没想到绿腰居然咧着嘴笑,轻飘飘的走了,回头还说:“姑婆给我带了粽子糖,一会儿你来找我拿。”

琵琶回来的比较早,知道孙拂要去正院,捧来一沓衣服让孙拂挑选,颜色一目了然的鲜艳活泼,色彩亮丽喜气,也是孙拂一向的风格。

孙拂扫了一眼,几套衣服没一件顺眼,自己去衣柜挑了件素雅的水绿细云锦掐腰小袄,浅浅的女敕绿像春日枝栖上的那点新绿,领上镶了洁白的兔毛,挑了件水色长裙。

她已经及笄,能束发插簪,头饰她也不要那些摇摇晃晃的金银步摇,只用一只翠羽珊瑚钗子插在琵琶替她梳的小髻上。

“小姐怎么不挑那件桃红挑丝的,好看又娇艳,小姐皮肤白,穿上肯定好看得紧。”琵琶有副甜蜜的相貌,笑起来脸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小姐的服饰一向由她打理,她也最知道小姐的喜好,“要不上些胭脂水粉,增添气色?”

孙拂只拿起眉笔轻轻描了眉毛,其他胭脂水粉连盖子都没打开来看。

这时雨已渐小,只余淅沥的雨丝,琵琶把缎面披风披在孙拂身上。“小姐的病初愈,仔细莫要再着凉了。”

撑了伞,举步正要出门,换过衣裳的绿腰回来了,主仆三人往姚氏的正院走去,至于妄茜,她向来爱找机会偷懒,过去孙拂都由着她,如今有了防备,她不主动凑过来更好。

姚氏的正院离半若院不远,绕过抄手游廊和月亮门,就能看见黛瓦白墙的院子,里头种了许多西府海棠,青石小路上则有着各色精雕细琢的山石与盆景。花花草草经过雨水的滋润,绿莹莹一片,显得峥蝶精神,这会儿,雨也停了,天放了晴。

孙拂在冷宫那些年,每每午夜梦回,凄凉无助,眼睛睁开闭上,浮现的都是这简洁豁达小院到处的绿意盎然,还有爹娘细心叮嘱的笑脸。

绿腰在一旁看着,心中有些异样。这样的小姐和平日很不一样,以前总是顾盼生辉的小脸蛋一丝表情也没有,不是冷漠,也说不上呆滞,似乎是怀念的看着这个院子,只是这么简单的动作,也不知从哪里生来几分雍容的独特气质。

绿腰摇摇头,她肯定被小姐给的那一百两银子砸昏头了,要不然哪来这种荒谬的感觉,但是一想到可以和姑婆同住,又止不住满心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