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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将缘 第十四章

作者:狼星类别:言情小说

当晚,谷家桌上难得出现非常丰盛的菜肴,多到十个人都吃不完。

就在穆舜竹与谷当家畅谈天下大事、买卖经、养马经、练武经时,谷夫人与鸢鸢在灶房忙得不可开交;谷夫人恨不得把她所有的拿手好菜都端上桌,鸢鸢也被逼着亲手做了几道。

穆舜竹吃到一道菜,大为赞赏。“这是什么?我从来没吃过,真好吃。”

“那是腐皮鸡丝卷。这些菜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家常小菜,还望您不见笑呢。”谷夫人满心喜悦,表面上还是要自谦一下。

“这又是什么?”穆舜竹夹起一个炸豆腐皮包着的东西,咬了一口,大为惊艳。这也是他从未吃过的,比方才的腐皮鸡丝卷还要美味。

“那是鸡蛋布袋,是鸢鸢做的哩,我们家鸢鸢也是很会作菜的。”谷夫人趁机哄抬女儿。

“将来娶到你的男人一定很好命。”穆舜竹真心这么觉得,他轻叹了一口气。“真希望能够常常吃到——”

“我不当伙夫的。”鸢鸢眼也没抬,直接打断他的话。

“我意思是希望能常常吃到家常菜。”他的确是有那么想过,让她到边防来当他的专属厨子,没想到被她抢了个白,害得他也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将军大人府上想必也有家常菜吧,将军夫人的手艺肯定比我们好上几百倍。”谷夫人故意丢个话梗,想借此套出将军是否已有妻室。

“……内人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她不作菜的。”穆舜竹虽有所犹豫,但还是坦白说出来了,反正早晚要被知道的事,瞒有何用。

语毕,他目光悄悄瞥向鸢鸢,内心复杂。他希望看到她的不悦,却又怕她不悦。如果她不悦,即表示她对他有意;但若她气他有妻室,从此划下楚河汉界的话,那又非他所愿。

这句话一说出来,整个饭桌瞬间没了声响。谷家二老内心大为扼腕,女儿当不上将军正夫人了,现在只能把希望放在将军大人是否愿意收鸢鸢做侧室了。

鸢鸢脸上的表情文风不动,只专心一意地用膳,即便心中已经掀起了万丈波澜,也绝不能表现出来,她也是有自尊心的。

穆将军已经娶亲了,这一点也不意外,不是吗!他是何许人也,如此人中豪杰,怎么可能会至今尚未娶亲呢。

自己打一开始就不应该有任何企盼的,明明告诉自己千百遍了,为何要对早已死心放弃的事感到揪心?鸢鸢恨自己心志不够强韧、信念不够坚定。

『我不需要男人,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我不需要感情,没有男人会喜欢如男人般强悍的我。不要动情,就不会伤心。』她再次在心里反覆提醒自己。

看不出鸢鸢有任何反应,穆舜竹心中大感失落,默默地继续扒饭,细细品尝鸢鸢作的菜,怕往后再也没有机会吃到她作的菜。

“将军大人,他们姊弟俩儿去边防时,有没有给您添什么麻烦?他们做事还牢靠吧?”谷当家起了个头。

“鸢鸢姑娘非常优秀,无可挑剔,鸣儿也聪慧,她把弟弟教得很好。”穆舜竹的夸赞完全出自肺腑。

“我听鸣儿说,您还请鸢鸢到您的营寨里用膳呢。”谷夫人点题了,“我们家鸢鸢做男人粗活儿惯了,可能少了点姑娘家的温柔婉约,若是有服侍您不够周到的地方,还请您多包涵。”

“娘!你在说什么!”鸢鸢勃然大怒地站起身。

谷夫人无视女儿的愤怒,她一心只想着女儿的终身大事,已经失了清白的闺女,若不将她嫁出去,将来怎生是好?

她已经顾不得老脸皮了,只求女儿有个好归宿。

原本是打算等鸣儿可以当家之后再安排鸢鸢出嫁,届时年纪虽然老大,但以鸢鸢的姿色来看,应是还能谋到一门不错的亲事。

但若鸢鸢已经让将军大人收用过了,那将来要嫁肯定是难如登天,恐怕得委屈嫁给一些不入流的,要落到这步田地的话,倒不如现在拼拼看能不能当上将军侧室……

谷夫人再道:“鸢鸢是肖鸡的,比起一般黄花闺女,现在这年纪是稍大了点,但她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女儿,断不会比人差的,若将军大人不嫌弃,是否愿意收了我们家鸢鸢?”

“娘!你不要再说了,我不会嫁的!若你们嫌我在家碍眼,我搬出去便是,不要像在卖有病跛腿的牲畜一样把我贱嫁掉!”

鸢鸢觉得丢脸至极。将军已有妻室,为何娘亲还要厚着脸皮把她硬送上门呢?她当下羞愤地奔离了家门。穆舜竹见状,马上放下碗箸,追着她而去。

夜色茫茫,鸢鸢只是毫无目标地提脚狂奔,直到筋疲力尽,才发现停下来的地方竟是马牧场。她跪坐在地,放声大哭,想着自己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穆舜竹追着来到她身后,只是无语地陪着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或许他自己此刻也很需要人安慰。

她不愿意嫁给他;他犹记得之前她明明说过她会奉父母之命出嫁,如今谷夫人打算把她嫁给他,她却如此愤怒地拒绝……

鸢鸢哭了好一会儿,哭到累了,才注意到一直默默待在她身后的穆舜竹。

她抹掉眼泪与鼻水,重振心情。“将军大人,对不起,我娘冒犯了您,还请您别见怪。天下父母心,她只是想让女儿攀龙附凤,以为这样就是为女儿好……求您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就当没听过这番话吧。”

“既然这样,你也别跟你娘闹气了。”他叹息。

“看样子我在这个家是待不下去了。”

“怎么说?”他讶然。

“说来也不怕您笑话,我就是个老姑娘,放在家里只会让爹娘丢脸罢了,将来说不准还会有更多的逼嫁。”

“你是为了谷家驵侩才耽误婚期的,怎么能说是你让谷家丢脸呢。”

“没有谁耽误了我,是我自己耽误自己的……我曾经有个钟意的对象,是青梅竹马,从小一块儿长大,两人感情很好,谁都认为我们长大后一定会结亲,连我自己也觉得他对我有情,打算着以后会进他家门,一心一意都在他身上。但是长大以后,他许了别家姑娘的亲事。他说,他只是把我当兄弟,并无男女之情。您听出来了吗?是『兄弟』,不是姊妹、不是友人,而是兄弟。在他眼里,我连女人都算不上。”

她幽幽地说起这段尘封已久的事。

穆舜竹听了只感到怒火高炽,她的青梅竹马为何要这样说话蹧蹋她?

“我那时勉强笑着跟他道贺,说我也是把他当兄弟。他大笑着对我说:『你太强了,当女人太可惜了,你根本不需要男人啊,男人想要的是被依靠的感觉。』我想他说得对,所以我嫁不出去,是因为男人不喜欢像我这样强悍的女人,他们喜欢弱不禁风、小鸟依人的。我爹娘会担心我嫁不出去也是有道理的。”

鸢鸢屈膝而坐,把下巴放在膝头上,看上去是那么的悲伤与脆弱。

穆舜竹很是不舍,看着眼前这个用坚强的假盔甲把自己牢牢包裹住,里头却早已被伤得伤痕累累的女人。谁说她强悍来着?她明明就很需要人保护疼爱。

“不是你太强,是他太弱了。弱男人只能找一个比他更弱的女人,免得有损他的自尊,是他没有足够的能力让你依靠他。”

“算了,反正我不需要男人。”

『但是我需要你……』穆舜竹在心里低语。

“话说回来,您真的很闲。怎么可以没事就跑来这儿,边防那边丢着不管不要紧吗?”她不想再沉浸于愁绪中,于是试着找别的话题转换心情。

“我们本来就很闲。应该说你们都该希望我们很闲,因为不闲就表示有战事了。天下太平,百姓才能安泰。先前胡夷国频频来犯,都被我们一一击退,战事的劳损是很伤国本的,没有一个国家禁得起长年的征战,想来他们应该有好一阵子会专心休养生息;但时日久了,难保不会再次来扰……”

所以穆舜竹想,以时间来推算的话,他们能闲的时间想必不会太长了。

鸢鸢想到穆将军将来可能会再出战,心中掠过一抹不安,心头乱纷纷的;又想到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家去,爹娘这次逼嫁不成,将来肯定会有更多推拒不了的说媒……

以前心中无人,会觉得嫁谁都没差别;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人,她突然无法想像,将来同床共枕的人如果不是他的话,她能接受吗?

罢了,不要嫁了,就一个人过吧,爹娘不许她不嫁的话,那她就出走吧,找份能餬口的工作,离这儿离得远远的地方……

她看着他。“边防那儿缺伙夫吗?”

“什么?”面对她没头没脑的提问,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边防那儿需要炊饭、洗衣的嬷嬷吗?或是养马、打杂的仆役?那儿有差活儿可以让我做吗?”

“你想到边防做事?”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想去边防,惊讶得合不拢嘴。

“薪俸不用多,只要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就够了。”

让她可以逃离这个家,还可以……待在他身边,什么都不奢求地,像个友人一般,或是主家与丫鬟的关系那样就好。

穆舜竹的眼睛发出光芒,他求之不得的事竟然平空从天上掉下来了!老天爷也太眷顾他!他激动地说:“当然有!大伙儿都很想要你来。”尤其是他。

“那我们明日就动身。”她站起身,准备今晚就先把行李打点好。

翌晨,鸢鸢提着简单包袱,在闺房里正式向爹娘告别。谷夫人喜上眉梢。“将军大人要带你走?他答应要纳你做侧室了?”

“不,我只是要去边防做仆妇。”

“他不娶你,却要带走你?没个名分,你要就这样沦为他的玩物吗?”谷夫人由喜转忧。

鸢鸢显出怒容。“娘,将军大人不是你们所想像的那种人,他一根手指也没碰过我,我那时真的只是去他的营寨用膳而已,什么事也没发生,你们别再自己胡思乱想。反正怎么说你们也不会相信,就随你们了,你们就当我嫁给将军大人好了。我会骑走一匹马,算是我嫁妆的份儿吧。我走了,你们保重身体,鸣儿就拜托你们了。”

不理爹娘的叫唤,鸢鸢已出到厅堂外,从马厩牵出一匹马,准备上路了。

反倒是穆舜竹对谷家二老行了个隆重的大礼,好比迎娶时女婿对丈人丈母娘的叩谢礼。“在下会善待鸢鸢的,请别挂心。谢谢你们愿意把鸢鸢交给我照顾。”

谷家二老其实很中意穆将军,盼着他真能成为他们的乘龙快婿。

他们也不是不了解鸢鸢这孩子的拗脾气,现在只能把希望放在她去边防后,日子久了,也许会与将军大人结了连理心也说不定。

他们怎么看都觉得将军大人应该是对鸢鸢有意的,否则怎么会没事二次造访呢,那夜追着鸢鸢出去的背影,在在显示他的在乎啊。

“将军大人,鸢鸢是个倔孩子,还请您多多包容。她的事就拜托您了。”谷家一家人直送他们到街口,才依依不舍地目送他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