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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不穿高跟鞋 第二章 天真或是狡猾

作者:谢璃类别:言情小说

这一次睁眼,直觉告诉夏翰青,他提前苏醒了。

回到夏家老宅过夜,他原有的生活节奏未能跟着回来。

灰白的天光,破晓才会出现的啁啾鸟语,年长慢跑者绕行河堤步道的相互招呼,所有的线索让他肯定此刻不超过六点半。

他伸手抓了床头闹钟瞥看指针——六点二十分,比起在城区的私人寓所过夜时早了些。没有耽搁,他翻身下了床,走进浴室开始清晨例行的梳洗。

清洌的冷水滑过面庞,收缩了毛孔,来自园子里的茉莉花香飘进窗内,窜进鼻腔,双重刺激醒觉了脑袋。数个模糊破碎,几乎快消融的画面重新浮出记忆的水面。那是他的梦境!他的苏醒全因为他作了梦,梦里他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哀,如山雨欲来前的雾霭,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别无它法,他只得醒来。

试着重组画面,梦境源自多年前的一段记忆,他还只是个高二学生,地点在校园。他如常在下午相同的时间走在社团大楼的回廊里,经过每层楼的转角,便听见不同性质的喧闹声从各类社团教室传出。年轻的心如此轻盈,几无暗影,他年轻挺秀的身材动作利落,无论爬多少阶梯,步履一样轻快,额角一样爽净不冒汗。在梦里,他更是以如风般的巧劲抵达四楼,朝他所属的吉他社前行。

趋近吉他社门口不远,意外地,传来的不是吉他单弦或和弦练习,而是陌生的歌声,属于少女的歌喉。他停下了步伐,悉心聆听——并非歌声宛如天籁,嘹亮婉转,事实正好相反,少女的嗓音嫩稚单薄,中气有些不足,亦欠缺华丽的技巧,奇妙的是少女毫无半点胆怯,她大方吟唱,质朴无染的声调好似长年徜徉山林水泽间的清新童谣,一首中板的诗歌经少女演绎,全无匠气,在木吉他简单的伴唱下,竟莫名地产生了动人的质素。

驻足听完一轮,他起步跨进教室,不小心擦撞了一张椅子,发出突兀的声响,所有人一齐朝他张望,包括唱歌的女孩;女孩起身回头,眨着莹亮美目打量他,一头未经整烫的乌亮直发垂肩,苏格兰制服裙下的身段纤秀。有人热心地替他们俩介绍,女孩有个普通的名字——汤慧敏,但女孩有个不普通的笑容,让一张秀气的脸蛋泛光,女孩是个高一转学生。

至此,梦境回放了当年的片段,没有添枝加叶,接下来剧情丕变,女孩主动喊了他的名,笑盈盈摇晃着裙摆,他记得她走近他,说了句奇怪的话:“翰青,你怎么还不放手呢?”

那句话令他痛不可言,下一秒他彷佛沉入了触不到底的深水里,他不停往上挣游,别住气,企盼露出水面重见天日,接着,他醒在快要缺氧的那一瞬。

他呆看手中的毛巾良久,回神后,擦干脸上水渍,胡髭也不刮了,匆匆换上外出服。下了楼,放慢脚步,小心翼翼避开家人耳目,在玄关处取了车钥匙,放轻每个动作的力道,驾车离家。

这个临时起意的决定估计来回会多花上两小时,影响了他上午的行程。他加速在省道上行驶,越过数个地名,却无心览胜。一路飞逝而过的树林、山丘、屋舍、河谷,他几乎视而不见,只专心闪避着不时迎面或超越他的凶悍砂石车和蛇行的越野重机,一心想着再过多久才可看到他期待的路标指示。

结果他提早了二十分钟抵达岔口,跟着指示牌转进一条更窄的车道,车道两侧竹林成荫,连绵两百公尺后结束在一片平坦的绿茵草坪边缘,隔着两个篮球场大小的草坪,一栋ㄇ型的白色建筑物和竹林遥望。

停好车后,他瞄了眼手表,在驾驶座上静坐等待,十分钟后他才下车,越过草坪,进入建筑物,朝走动的警卫颔首,在大厅柜台前站定。

穿着白色制服的值班护士见到他,恹恹的疲倦神情顿时一扫,热络地招呼,“夏先生,好久不见,今天真早。”

“我看一下就好,今天不待久。”

“好的,我马上安排。”

建筑物室内处处透光,一点都不阴暗,三层楼挑高的天花板完全是一片格状琉璃天窗设计,无论晴雨,室内都浸浴在天光里,扫除了病气;清晨天刚亮,四周只有三三两两早起走动的白袍病人。

其实不必护士带领,他可以独自熟门熟路地走到中庭右翼那栋楼,位在三楼尽头最后一间,房号三零一,视野及采光最完美的单人病房。

但他习惯和护士并行,询问一些近况。

“有其他访客吗?”

“今年到现在为止还是只有夏先生。”

“最近体力如何?”

“吸收功能轻微衰退,应该和上次的感染有关。我们都遵照医嘱在食物里多添加了一些特殊营养液,保持病人体力。”

“醒着的时间有多少?”

“不到四小时。”

“一天出去几次?”

“上午一次。”

“下午尽量再多一次,多接触日光总是好的,别以为病人没有感受。”

“好的,我们会安排。”

走进病房,他示意正在病床边进行清洁工作的看护妇不必起身离开,慢慢走近床头,隔了一点距离俯看床上的女子。

女子穿着白棉罩衫,安躺不动,脸虽转向夏翰青这一侧,双眼也睁着,目光却朦胧涣散,像是还在梦境里醒不来,也像是焦点越过窗玻璃,落在不知名远处。

院方为了方便照护,为女子剪了齐耳短发。乌黑的发色衬出皮肤过于苍白,也许是脸庞略微浮肿的关系,细瞧可瞧见一点薄肤下的青色微血管。五官仍可看出原有的细致,但和床头柜上一帧女子过往的生活彩照相对比,此刻的脸已完全褪去灵魂的光采,纯粹是物理性的存在。

夏翰青伸出手,先以病房备有的消毒酒精仔细擦拭,再轻抚女子的面颊。他触手温柔,感受女子的体温后,又缩回手;女子无动于衷,任凭肉身被外力触摸摆布,眼光几乎没有波动。

妇人见夏翰青对长久缠绵病榻的女子仍有怜惜之意,动容之余,忍不住开口道:“小姐以前真漂亮,护士都说那张照片和之前一个模特儿有九成像,她们拿网路上照片给我看过,真的好像。”妇人本意是想说几句讨喜的话让气氛活络,说完似乎察觉这种赞美失去祝福的意义,立刻面露尴尬之色。

夏翰青没搭腔,只吩咐道:“需要什么就和护士说,有空让她出去多晒太阳,谢谢你,辛苦了。”他按惯例将装了数张钞票的信封袋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出病房。

回去以后,他能安眠了吧?女子没有更好,但也没有更坏,她的血肉之躯还在,和他实存在同一个世界里,他远道而来,要确定的就是这一点。

回程他加快了速度,他预估这一路将会接到两张超速罚单。

赶到公司后,饥饿感提醒了他,他起床至今只喝了一杯水,但开会在即,已无多余时间到外头餐厅用餐。

他站定走道,环顾办公区,盯看站立或走动的职员,准备从其中挑出一个正在无事悠晃的来差使。

九点二十五分,似乎没有人刚上班便托腮放空或串门子,但他很清楚,盯着电脑目不转睛的不见得就在进行正办,依他得到的网路使用分析报告,上午时段,至少有三分之一员工忙着网购或在社群闲聊,下午则高达二分之一。

正犹豫着差使何人较恰当,有人在背后拍了拍他的肩,一种关系熟稔才有的随兴拍法;一回身,一脸粲然的笑靥照眼,竟是丸子头女孩,他记得她叫范柔,一个名字和行止完全两回事的女孩。

忍不住扫了她全身上下一遭,夏翰青不自觉拧眉——上班时间,她穿了一身绿白两色紧身短T恤和弹性机能裤,年轻健美的身段显露无遗。公司从未正式规定服装,但公司可不是健身房,她的常规判断力似乎有问题;更甚者,他注意到她背包拎在肩头,浑身散发着汗意,显然是极力赶到公司打卡,迟到近半小时,她的出勤状况大有问题。

“请让让。”她朗声开口。

他乍听不明白,左右察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杵站在她座位旁了,这里是综览整个开放式办公区动静的好位置。

“你迟到了。”他挪动一个人身的空间,指着表面。

“唔?”她眨眨眼,半信半疑地凑过去细瞧表上的指针,“九点二十九分,没有啊,还差一分。”

“本公司九点整上班,五分钟缓冲,你不会不知道吧?”他按捺住无名火。

“噢,我特别申请过,今天是九点半上班没错。”

这答案超乎他的想象,瞧她一脸坦荡不似情急之下胡诌,让他不得不怀疑公司何时实施双轨制了?

疑惑中,范柔怡然大方地就座,她迳自从背包拿出小钥匙旋开办公桌的抽屉锁,先拉开右侧第一个小抽屉,取出一面化妆镜放置桌面上,对镜梳拢一头散乱的长发,手指利落地一旋一扭,立即在头顶上旋扭出一颗完好的丸子;紧接着她拉开底下容量最大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包冲泡式健康饮品和一只马克杯,抽屉开合瞬间,夏翰青不意瞥见了近乎填塞得毫无空隙的内容,瞠目不已——抽屉里不见任何卷宗文件或办公用品,有的是满坑满谷的食物,举凡甜点、饼干、麦片,以及一时看不出名堂,五花八门的零食,她费心锁住的竟是食物而非重要文件!

发现夏翰青并未移驾,范柔抬头狐疑问:“夏先生还有事?”

“有。十分钟之内替我到转角咖啡店买杯美式咖啡和一份早点,我在办公室等你。”他面带愠色下了指令,立刻移步返回办公室。

他向来沉着,这回竟不禁心生恼怒。这无疑是公司管理松弛,范柔如此明目张胆迟到早退,纵使再有人事关系也该谨守职场的基本规则。

他一回座,立即拨了内线给人事主管,劈头便问:“张小姐,总务部的范柔有特别的上下班时间吗?”

或许问得突兀,对方顿了好一会才作答:“是有的。”

“可以说明一下吗?”

“每星期三和星期五早上九点半上班,每星期二和星期四可早退一小时,至于有必要加班她可以任选时段来公司工作。”

他大为诧异,半晌道:“不过是个小助理,这是谁签准的?”

“总务部主管直接呈报董事长核准的,最后再知会人事。”

“这程序不符合规定,可以让我看一下她的人事资料吗?”

“夏先生——”对方明显在另一端迟疑,“既然只是个小助理,能否就通融一下,别让总务部认为我们连他们找个人都有意见,除非是犯了业务上的错——”

“你的意思是公司为一个小助理开先例无所谓?那怎么不全公司上下一致来个皆大欢喜?”

“这件人事案我参与的部分有限,恐怕让李主任直接回答您比较恰当。”

“……”这分明是撇清的意思,他忖度道:“我明白了。”

一个部门主管徇私至此未免太不谨慎,但李主任恰是他父亲多年旧识,他不能直接上门加以质疑,也许得空询问父亲,暂且按下不理会。

电话进来,是公事商议,他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前后讲了三通电话,范柔恰好在他放下手机之际走进办公室,将一杯外带咖啡和一份餐点放在他前方。

他看了眼时间,面无表情指正:“我说十分钟,你去了二十分钟。”

范柔肩一耸,“没办法,餐点要花一点时间做啊,这还是我先打电话请他们先做才可以这么快拿到喔。”

“我并没有指定项目,你可以买现成的,什么都好。”

“冷的吃了不开心嘛!”范柔还是一味地笑,完全不在意被指摘。

夏翰青想再出言驳斥,霎时警觉到自己的行为已经太针对性,决定结束对话,“算了,就这样吧,多少钱?”

“不用了,我请你。”不等他回应,她轻巧地转身离开办公室。

他愣了一瞬,回神后,打开前方纸盒,垂眼一探,又是一愣——纸盒里盛装的是可颂三明治,中间的夹馅是牛肉吉士碎蛋及生菜,并非内容有多豪华,而是她怎么凑巧点了一份他平日外带的餐点?灵光一闪,他擎起咖啡,寻找品项标贴,没找着,他对着盖口啜了一口,不够,再啜一口,心里有了七分确定,干脆拿掉杯盖,细闻漫逸的咖啡香气,终于确信无误,这分明是他平时钟爱的单品咖啡——耶加雪菲。

两样东西同时猜对的机率有多少?

夏翰青边思索边吃下迟来的早餐,饥饿感一扫除,愠火稍有平息,却增添了莫名的疑惑。

上午的会议即将开始,他提早至会议室就座,检视前一天他所制作的图表和影片,同一个空间里又瞥见范柔忙碌穿梭的身影。

大概被指派了任务,范柔抱了一大叠影印好的开会资料,沿着椭圆形会议桌缘分发,动作娴熟,经过他眼前只顾着手上工作,并未对他显露特别的表情。接着她走到电子白板前的置物柜,取出投影设备摆放好并连接电源备用,旋即消失在门口。过了一会,他惊见她肩上扛了两箱杯装水进来,举放轻松,全无吃力的模样。箱子拆封后她单手托着箱底,逐个座位分发杯装水,坚实的臂力令人印象深刻,但这个古里古怪的女孩不知哪条思路出了岔子,她唯独跳过他的桌面不给水,余下的继续分派完毕。

他大感纳闷,紧盯着她移动的背影,想寻出端倪。当着他的面刻意疏漏也太不遮掩,这是抗议他对她的不假辞色?

与会人员陆续进入,他无暇为了一杯水和员工计较,低头专心审阅资料。不久,他的前方赫然多了一瓶玻璃瓶装水,他吃了一惊,头一抬,范柔旋风般身影窜出会议室。

他呆了一下,握住瓶身端详标签。这是一款进口厂牌的无糖柠檬口味气泡式矿泉水,和杯装水相较当然价钱殊异,是他长期嗜喝的饮品,她是如何得知?就算她无意间发现他的饮用习惯,他并非她的直属长官,她毫无义务为他提供如此到位的私人服务。

暂且按下疑惑,他起身走到白板前代替不克出席的总经理主持会议。

夏翰青主持会议的经验繁多,算是游刃有余,但今日过早起床,又来回开了远程的车,耗费不少心神,一场下来略感疲惫。

走回办公室前,他临时起意转了个弯,绕至董事长室,想向他父亲说明竞争对手新的投资动向。门扇是敞开的,他未敲门,直接一脚踏进,原本相谈甚欢的笑语因他而中断,眼前的两人不约而同望向他——他父亲夏至善和范柔。

他没看错,其中一位正是范柔,她手里抱着一叠卷宗,冲着他咧开笑脸。

“翰青,你来得正好,一起去吃个饭吧。”他父亲从桌后起身,掸了掸西装下摆,口气极其轻松自然。

“一起?”

“是啊,就我们三个一起,她是总务助理范柔,你还不太熟悉吧?有什么需要让她了解的可以聊一聊。”

他没听错,他父亲所谓的“一起”正是含括站在此地的三个人,没有特殊原因,夏至善不会不经照会要求他出席餐叙。

他不置可否,看向范柔,在几次不算愉快的交手后第一次正眼审视这个女孩。

不知何故,她让他想起小妹夏萝青。认真说来,她们俩五官并不相似,但同样有一双毫无赧意,直视他人的大眼,只是夏萝青的眼神隐含着倔强和敌意,范柔则是充满着好奇和观望,尤其在被指正时,不经意便闪现出一抹调皮和趣味的神色;她们俩同样说话直来直往,不经修饰,但夏萝青口气里总是流露着不甘和赌气,而范柔却一副坦荡荡理所当然。

夏翰青尚未过目她的履历,猜测和他小妹年纪不相上下。这样一名并非位居要津的小助理,如何让主管为她改变出缺勤管理规定,且让几无接触机会的董事长开口邀请共餐?

他不着痕迹打量着她,然后客气而疏离地笑了。他有礼地婉拒:“真不巧,今天中午时间较紧,改天吧,改天再好好聊聊,范小姐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夏先生忙,我了解。”她挥挥手,一脸善解的笑,彷佛早就对他的答案了然于胸,只是等着他说出口。

转身离开后,他的笑容迅速消失,无以名之的烦躁爬上心头。

这代表着,他再也无法将印象不佳的范柔等闲视之了。

范柔第一眼见到夏翰青,短短几秒钟之内,就已知晓自己无法将这个男人等闲视之了。直觉是一种天分,但直觉看不穿未来,如同此刻,她猜不出夏翰青待会见到她将做何反应。

此刻,她遵照厨师示范,将数颗剥了外皮的洋葱放入锅中和奶油一起加水小火炖煮,再手持料理刀,仔细将红萝卜、西洋芹切成块状,牛肉块烫熟沥干,准备得差不多了,再借看一眼身旁富太太手上腕表的时间,决定负手等待,瞧着别人兴致勃勃地备菜。

“这么费事做出这些菜不知道我们家老爷赏不赏光,上次辛苦做了一桌,结果你们猜怎么样?”身形圆润的富太太边剥洋葱皮边问。

“怎么样啊?”身形瘦苗的富太太将蘑菇丢进锅里。

“我和我家外佣还有财佑一起吃光了,老爷一口也没吃到,他半夜才回到家。”

“财佑是谁?”身形接近方块比例的富太太问。

“我家那只拉布拉多啊,都一岁了。”

“男人不就是这样?肯回家就不错了。”瘦苗太太不以为意。

“我儿子倒很赏光,全打包给他女朋友吃了。”方块太太道。

“阿姨,这些菜最好别给狗吃,会掉毛,还会拉肚子。”范柔严肃地插嘴。

众太太止声,望向范柔,接着面面相觑,圆润太太出声辩解:“我只给财佑吃肉,涮过白开水的。”

“阿姨,建议你一个方法。”范柔把脸凑近,降低声量,“你就尽量做一堆菜,做好一口也别请老公吃,全都拿到外面送人,次数多了老公一定觉得奇怪,你就神秘兮兮什么也别说,他有一天一定想办法回来吃你做的菜。”

众太太再度面面相觑,瘦苗太太冷眼打量范柔,“美眉,不容易啊,你这么年轻就知道这样对付老公?”

“不是我,我还没结婚呢。是我姨妈,我姨妈以前都这样做。”

“美眉,你姨妈应该是美人吧?”圆润太太细眉一挑。

范柔伸出食指左右摇一摇,“NO!美人不是重点,重点是男人多半喜新厌旧,这是我姨妈的经验谈。”

“这倒是真的。”方块太太心有戚戚焉颔首,“那你学做菜是想做给谁吃?”

“我才不爱做呢,麻烦死了。”

“那你付那么多钱来上课是闲得慌吗?”瘦苗太太问。

“我啊,只要知道这些菜是怎么做出来的就行了。”

“唔?”众太太不解。

“我男朋友有一手好厨艺啊。”范柔露出别具心思的婉转甜笑,“知道怎么做菜,品尝的时候就可以说出点学问,让他开心一下。”

“原来只想『说』得一口好菜啊!”圆润太太不以为然。

说话间范柔眼角余光扫视到出现在门口的男性身影,她等待的人终于现身了,连忙挺直脊梁,调整炉火,状似忙碌。

“你们知道吗?那位夏先生家底可不简单。”瘦苗太太翘起下巴示意。

“怎么个不简单法?”方块太太凑上耳朵。

“夏家本业是化工起家的,竹科南科都设有工厂,总管理处就在附近大楼里,这几年跨领域投资又购并,发展得有声有色。”

“噫!我们都上了几堂课了,你现在才想到啊?”圆润太太不以为然。

“冤枉,我可不是现在才想到,我是最近才知道的啊。上堂课我家老公来接我,刚巧瞄到夏先生从车头前面走过去,我老公才说起他是夏家下游的承包商之一,还说没多久前和夏先生洽商过一次,错不了的。”

“原来是这样。年轻人懂得低调的是不多见。”方块太太的小眼随着话题人物移动。

“你们说,一个年轻又多金的男人晚上不去泡妞,特地来学做法国菜,还从不缺课,到底是为什么?”瘦苗太太嘴角泛起不单纯的笑纹。

“我猜绝不是因为女人。”方块太太意在言外。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我老发现好男人为的都不是女人,你们说奇不奇怪?”圆润太太语多感慨。

“各位阿姨,你们得小声点,他看起来可不像耳背。”范柔善意提醒,众太太讪讪地各自归位。

夏翰青看起来行色匆匆,直接走过去向厨师致歉,再就今天的上课内容询问几句,女助理指着范柔的方向说明今天的分组成员。

果然夏翰青万分意外地朝她走过来,目不转睛看着她。他还穿着白天上班时的水蓝色衬衫,只是卸下了领带,挽起了袖口,腰间系上了围裙。

她迎视他充满疑窦的目光,笑咪咪指着火炉上的锅具解释:“炉口有限,得两人一组,我们俩比较晚到,所以——”

“是你!你今天早退就是来这里上课?”他绷着脸质疑,公司之外两人无从属关系,他声量明显放低,不欲惊动旁人。

“是啊。”

“你知道我在这里上课?”

空间有限的关系,两人站得极近,她仰视他,感到他高大身躯逼近的压力,那副戒慎的表情显然把她视为动机不良的跟踪狂,她得说出些什么让他释怀。“我猜你大概有脸盲症。”

“……”表情霎时转为呆怔。

“我在这里上课两个月了你都没认出我,可见你从没正眼瞧过我。”

“……”他眼神几度变换,似乎理解了什么,但紧绷的面容并未全然放松,明显看得出个人领域被侵犯的不自在,“没事我盯着不认识的女人瞧做什么?”

“没事难道你都盯着男人瞧?”

不过是顺口的玩笑,夏翰青面庞一秒间凝结,范柔赶紧识趣地转身,指着还在锅里加热的洋葱,“好像还没熟?”

“你忘了盖上烘焙纸。”他瞄上一眼,轻推开她,挤身至炉火前,取了张烘焙纸细心覆盖在数颗洋葱上,一边说明:“这样温度才会刚好。”

果然是标准的料理迷,注意力很快被移转。

夏翰青快速看了一眼备料似乎就有了腹案,利落地将她预切好的蔬菜和牛肉块一齐放进高汤里炖煮,边问她:“月桂叶呢?”她立刻在角落小碟中抓了一片扔进汤里,由他盖上锅盖。

接下来她几乎只能让贤站在一侧,目视他料理配菜,沥出牛肉蔬菜高汤,煮出浓稠的奶油面糊,再加入高汤搅拌煮至沸腾,动作连贯纯熟,没有须臾犹豫。

她在一旁不敢打岔,只觉得眼前的男人做菜的模样虔诚专注,似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她从口袋里摸索出手机,悄悄对准角度按下快门。

夏翰青没察觉入了镜,出声问:“都看清楚了没?”

“嗯。”她用力点头,忽然起了困惑,“你怎么才一来就知道怎么做?”

“我在别的地方学过这道菜。”他将木勺交到她右手心,“换你来,别只顾着看。”同时把盛了混合酱料的大碗交由她左手握住,“倒下去,动作快些,别让汤汁结块了。”

木勺柄上还有他手指的余温,握着的感觉难以言喻。她顿了一瞬,依照指示倒进混合液,在锅里搅和。他在一旁观看片刻,眉心一皱,直接握住她的手施力于勺柄上,在浓汤中划圈搅拌,“你手劲不对,这样动作才会均匀。”

她指尖颤了一颤,思绪空白了几秒,浑身的感受器彷佛集中在被男性大掌包裹的右手上了。她暗暗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不知过了多久,他撤了手,熄火,以小汤匙舀了一小勺凑进她唇边,“试试看味道。”

抬眼溜了他一眼,俯对她的是一张没有情绪起伏的脸。

她忍不住纳罕,这个男人明明轮廓生得端秀,平日谈吐温文有礼,虽然有些不可捉摸,但不曾见他对同仁端过架子,为何对着她却难得喜笑颜开?他眉梢眼角向鬓边微扬,本就容易产生距离感,一旦双唇紧闭,容易透出不易妥协的严峻,他的严肃到底是本色还是武装?

她就着他的手将小汤匙含进嘴里,一股恰到好处的浓郁在味蕾泛开,她激赏地猛点头,他见状跟着试吃一口,将牛肉块及配料加入浓汤,洒上黑胡椒,白酱炖牛肉大功告成。他又舀了一勺奶黄色的汤料盛放在白瓷盘中央,在边上仔细搭配迷你胡萝卜、淡绿色西洋芹和深绿色的迷迭香叶,彷佛赋予了魔法,简单鲜明的摆盘却能呈现出几分艺术性。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做纪录,顺手将瓷盘递给她,“吃吧。”

“你呢?”她错愕地接过。

“我不饿。”说时不看她,跟着前方厨师的示范料理下一道海鲜汤。

接下来的汤与甜点,范柔还是靠边站的份,视线紧随着夏翰青的双手来回移动;他纤长的手指流畅地在食材和各种料理器具上运作着,没有任何钝拙感,像是天生要与它们为伍,不可思议地契合。

范柔看得呆了,没听清他的吩咐,递盐变成递糖,打蛋连同蛋壳滑进碗里,还找不到萝勒叶;夏翰青几次欲言又止,冷睐了她几眼。也许是嫌麻烦,他索性连简单的备料也不让她过手了,一概负责了所有的制作。

夏翰青对于料理的兴趣似乎大过于享用,成品只尝一口后旋即让范柔全盘下肚,站在一旁无用武之地的她,倒成了眨巴着双眼垂涎主人食物的小狈。

视觉与味蕾的飨宴同时进行,令范柔十分激动,不知是否过于饱足,脑袋有一点晕眩,助理宣布下一次的上课内容时她听得七零八落;看见夏翰青解下围裙,扣上袖扣,和法籍厨师交谈数言后转身离场,她也背起背包,跟在他后头走出教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人行道上,才走上一段,夏翰青霍然止步转身,她煞停不及,结实地和他撞个满怀。他直挺挺站定文风不动,偏头看着她,流露出颇具兴味的笑意;范柔手抚着撞疼的额角,见他表现友善,也回报以笑容。

“你猜我等一下要去什么地方?”他突兀地问了句。

“唔?”

“猜猜看啊!我非常好奇,我平常吃的喝的你都猜对了,连我在哪上法式料理课你都恰好知道,那么接下来我的行程你不会凑巧也猜对吧?”他温和地笑问,语气轻快,似乎真的纯粹好奇,不含质疑她的意图。

范柔怔了片刻,直线思考后答复:“你刚才把自己那份都给我吃了,不是真的不饿,是接下来还有饭局对吧?而且这个饭局挺重要的,不能敷衍喝个两杯酒就走人,你得认真地吃下每一道菜,所以很有可能是请客的人亲自下厨招待,空腹赴约是最好的致敬方式。”

“……”他眨了眨眼,右手支起下巴沉吟起来,眼眸深沉难辨。

她仰着脸任他打量,确认他没被自己惹恼,见他沉默,忙道:“猜错了吗?那我再猜一次——”

“不必了。”他冷不防抓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掣,两人挨靠得近乎贴触,她吓了一跳,却在瞬息间嗅闻到他身上散逸出的木质与草茎的混合香气;七分阳刚,三分温柔。她迅速在大脑中解析这股气味分子传送的资讯,试图按香索骥,找寻答案。恍神间,他又将她推离,并出言提醒:“靠边站一点,骑自行车的人多。”

明知他的护卫动作出自下意识,无关乎体贴,她还是不由得感到了欢喜。不想耽搁他,她举手道别,像个旧识般友情叮咛:“那你快去吧,晚点要是喝了酒,记得别开车。”

她越过他快步离开,无需回首,也猜得出他在背后直盯着她,内心对她充满疑虑,可她满脑子的思绪没有一点空隙去分忧这个问题,她全心全意思索的是:不一样了,他用了哪个牌子的男性香水?

夏翰青感受到的注视并未消失,综合各项迹象显示,对他投以注目礼的源头没有其他,正是范柔!

这女孩老以一种相熟已久的态度面对他,完全不具部属的低姿态。以往他和范柔素未谋面,无任何情分可言,若说她单方面对他有好感,又毫无合理性;他们在公司交集的机会极少,即便有,也未曾产生过任何碰撞出火花的记忆点,除了他的身分和职衔,他想不到有其它更合理的理由。

若说她想攀高结贵,似她这般技巧拙劣的却又少见。

他不动声色观察过,她出勤规则量身订做,刷卡时刻任君欢喜,有时忘了也无人闻问,毕竟只是个打杂小助理。因为工作繁杂,临时性差事多,人不常在座位上待着,总是穿梭在办公区走道,出现在不同组别的座位上,解决各式各样的电脑问题;有时又站在影印机旁影印镑部门所需文件,偶尔还奉命到茶水间准备茶水送进会议室或主管办公室。

工作虽未推诿卸责,但态度称不上积极,某些习惯甚至难登大雅之堂。例如她有嗜吃零嘴的习性,夏翰青留意过几次,时间一般落在下午三点至四点间,她桌面上常大剌剌摊着好几包拆封的进口稀奇零嘴,座位旁围绕着数名员工,和她一同大嗑大聊,其中以业务部的男生居多,法务部的女生次之,每人手中通常擎着一杯外送咖啡或是茶饮,欢乐舒惬的氛围堪比草地上的悠闲下午茶。

公务间的空档,范柔同时肩负网购召集人的角色。也不知她打哪来的丰富资讯,知晓从何处订购稀奇古怪的吃食零嘴或水果,目标锁定后,她自行制作订购单传遍整个办公区,让一票同仁们踊跃响应。夏翰青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见过订购单,也瞥见过她四处向同仁们收费。从不参与的他在数天后,那些东西竟会有一份自动出现在他桌上。

有时候是一颗鲜橙色硕大的柿子,有时候是一小盒分装蛋卷、一包高粱牛肉干,或是一块馅料厚实的芋头奶冻蛋糕卷,全都是他极少沾唇的食物。

夏翰青不动声色,这种上不了台盘的小动作真是恼人!为避免和范柔对话,他从不打听来源,默默将那些收进抽屉后再随机送给打扫的清洁工。

如果总务工作涵盖了吃喝,范柔这方面倒是发挥得淋漓尽致。但坦白说,若非资讯系统委外合约尚未敲定,电脑维护问题暂时归给了她,她的工作性质并无重要性,这更显得总务主任对她的宠纵实无道理。

侧面打探本不困难,他只是不愿对一名低阶员工表现出过多的注目,可仅是擦身而过,范柔那镇日蹦蹦跳跳、悠然自得、缺乏职场雷达的举动着实碍眼!

没错,碍眼!这女孩碍了他的眼!

在一次主管会议前,他终于闲问起总务部门的李主任。

“范小姐是您召进组里的人?”

“是、是。”李主任年纪与夏至善相仿,人看起来也正派,气势却截然不同。瘦削的身上总是一套过时呆板的衬衫西裤,朝九晚五勤勤勉勉似个老公务员,遇高层总是低声下气,有时态度甚至倾向卑微;部门间每每发生责任归属的争议,他必然是吃瘪的一方,无论是口舌或气势皆斗不过比他更年轻、学经历更辉煌的其他主管,像是一旦理直气壮就会蒙上被裁员的危机。说起话来习惯使用商量的语气,故而显得唯唯诺诺。

“方便让我看看她的履历吗?”

“欸——欸——请问她是做错了什么吗?”李主任扶起镜框,一脸紧张兮兮。

“别担心,我只是好奇您同意她弹性上下班,是因为她有什么过人之处,非得用她不可吗?”为免过于慎重,令对方心生警戒,夏翰青且端起平易近人的笑脸,口气也跟着放软。

“欸——这个——”李主任眼神不安地飘移,搔了搔脑门答复道:“她——她——因为还有兼差,不太方便准时到班。”

“兼差?”夏翰青忍不住嘴角一哂,“员工下了班有能耐兼差本公司管不着,可什么时候变成本公司得配合员工私下兼差了?可以告知我这是哪一条人事管理规章吗?”

“欸——也不是——她都有把事情做好做完,薪水要求不算高,所以时间上就给她个方便,这样应该……还好。”

“员工把事情做完做好是本分,至于薪资是双方谈妥成交的,她若不满意自然不会答应留下,拿工时当交换条件从来就不是我们的惯例,要是大家都争相仿效就不太好了,李主任您说是不是?”

“欸——您说的当然是,我没异议。”眼睛又紧张地朝向地板,“可是这项人事是董事长批准的,他为人佛心,我也不好说什么。”

“……”他噤了声,没再问下去。

所有的答案直指他的父亲,更添耐人寻味。以李主任的鼠胆,为自己贪点小便宜都有可能露馅,挖空心思安排人事绝非其能力所及。

他琢磨良久。虽说是父子关系,他与父亲之间长年严守某种界线:例如他绝不主动提及生母,他不过问父亲的私人感情,即使在血气方刚的年少时期也不曾因某种别扭的心理因素令彼此尴尬。

范柔这个问题,却很可能令父亲尴尬。

越过人事主管决策人事,岂不是出自一片私心?人人都有私心,只要处理得宜,他并非如此不通世情,但这一次夏至善的私心太不寻常。

两天后,他挑了个夏至善神清气爽,父子俩单独早膳的时刻,状似不经意问起:“爸上次让我和那个范柔一起用餐,以后还有这个需要吗?”

“唔?”夏至善抬起头,略顿了一下,“你看看吧,看看能指导她什么,毕竟新来乍到。”

“指导?我看没这个必要,她适应得很好。”

“那倒是。这女孩子挺聪明的,性格也爽朗。”夏至善笑着点头。“做个小助理是委屈了点,别看她有些孩子气,她读理工的,书念得算好,很有想法。”

“……”他沉吟了一会,又道:“那爸认为她适合什么职位?”

“那也得她想做才行。”

这答案有浓浓的弦外之音,他忍不住盯住案亲的脸,夏至善面无异状,一袭体面的新西装衬出容光焕发,胃口亦良好,早膳甚至多吃了一份。

“没见过爸爸关照过其他新人,范柔是否有特别的履历?或是有人推荐?”

“谈不上关照,我觉得她有潜力,一叠应征履历里就属她最合眼,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和她谈谈,多了解一点。”

“所以人不是李主任决定的?”

“他提供了最后几个人选。”

“听说她被准许弹性上下班,这样不会引来其他员工反弹吗?”他小心探问。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到现在为止也只有你提出这个问题。怎么?你对她有意见?”夏至善扬眉,轻松的表情流过一闪而逝的不悦。

“不,只是觉得凡事照着规矩来比较不会有后遗症,公司人多口杂,为个助理开先例,难免有人非议。”

“公司里说小话的人还少得了吗?哪天你上了位也免不了闲话。”

“那不同,新来乍到就享有特别待遇不是好现象。”

“翰青,你是怎么了?部门主管以下的人事你从来不干涉的,多给新人一个机会不为过吧?再说这个小职位来去频繁,她要是做得下去表示她称职,出了差错再检讨去留不迟,你不这么认为吗?”

他在夏至善的语气和神色里觉察出不以为然,这情况甚为罕有,至少近年来他针对公司提出的各项意见从未被父亲质疑过。

“好,的确是我多心了,那就再观察看看吧。”

他懂得适可而止,不再提及此事。

他父亲说词模糊,明显徇私,他犯不着为了个人坚持触怒父亲;再说,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助理,还能如何在公司掀风翻浪?他真想治她也不是没办法,机会俯拾皆是。

这样一想,他立刻释怀了。机会俯拾皆是,端看他日后的心情。

机会在一个天光亮丽的星期三那天悄然到来。

巧合之至,夏翰青所有的会议、洽商、饭局皆被因缘际会地挪开了,突如其来的私人时间就这么难得地出现。

他向来没有开小差的习惯,仍然独坐在办公室里,为自己泡上一壶香气四溢的金萱茶,悠闲地捧着下一桩购并案的厚实资料仔细研究,一边考虑着今晚造访“大象”的可能性。

就在他闲逸了一上午后,运输部欧美组的江组长低头走进他的办公室。

江组长穿着一袭线条保守的暗色裙装,不停搓着两手,严谨的脸明摆着欲言又止,夏翰青不待对方开口,率先问起:“有问题?”

“欸。”江组长托了托脸上的镜框,“有个问题,要麻烦夏先生给个意见。”

运输部是夏氏化工本业系统底下最不可或缺、最忙碌、也最无法获得光环的非获利部门,负责将工厂制造的各类化工产品装运联系各个货运站点,确认准时抵达客户指定的国内外城市。可想而知货柜抵达各大港口的船期船班必须精准掌控,以免误点。部门内的职员每天莫不战战兢兢地排除货运路线横生的突发状况,因此挑灯加班时有所闻。

夏翰青并非江组长的顶头上司,但公司里各部门不知从何时起形成一种习惯,遇有搬不上台面且相当棘手的困难或麻烦,一律找夏翰青谘商就对了。除了他给出的建议具有可行性,他的特殊身分像是盖了章具有免责性,偶尔还能贡献出特殊人脉管道化解问题。但各部门中,运输部门几乎未曾登门过,毕竟是例行事务单位,就像机器里负责运转的一组齿轮般,平日里顺利转动属正常现象,没什么值得惊喜,可万万不能卡住,届时意想不到的灾难就会大举降临。

“张经理呢?”他问的是她的部门上司。

“请了产假了。”

“原来如此。”他会意地点头,“有事商量?”

“欸。”她露出为难的神色。夏翰青平日和江组长鲜有接触,对她的印象停留在勤勉负责、沉默寡言的形象上,想来事情不好解决,否则不会专程踏进他的办公室。

“直接说吧。”他放下手中资料直视她。

“是这样的,维利那批货柜,要在月底前送到印度孟买码头,本来都联系好了,船期也定了,谁知道有消息说两天后码头工人准备发起大罢工,航商怕货被扣留在孟买出不去,准备改从临近港口靠港运送,但这样会多一笔内陆运费,时间也会延迟好几天,可总比耽搁在孟买动弹不得好。但客户不买单,还说我们造成他们工厂停摆,这些损失都要我们负责。我们沟通了一上午,客户还是坚持要我们赔偿损失,还说考虑要撤换我们——”

“撤换?”他拧起眉头。

“——是。”江组长重复了一次,声量明显变小。“这是亚洲组的业务,他们的组长前天刚住院,我不方便请示他……”

夏翰青目光凌厉地盯着她,问道:“这个单谁负责的?”

“亚洲组的李明瑶。”

“李明瑶?是新人?”

“不算新了,来了一年了。”

他思索了一会,直言:“你坦白说,这批货是不是应该早就送抵孟买的?至少这两天就要到港的?”

“……”江组长愕然,呆了一会,勉为其难点头,“是。之前的出货安排拖延了几天。”

“所以是我们失误在先了?”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这几个月是出货高峰期,订单是多了点。”

“李小姐呢?”

“她一早请假没来——”

不等她说明缘由,他明快地指示:“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延误,立刻把李明瑶调离这个组,下次开业务会报再提出检讨。你先回去吧,让我想想。”

最后四个字令江组长有如蒙赦般笑开了脸,忙不迭向夏翰青欠身致谢。

夏翰青首先想到的是,他悠闲的时光就此作罢;再来想的是,赔偿损失势不可免,现在要做的不过是避免失去商誉,方法莫过于登门致歉,让客户消气。

造成失误的祸首逃之夭夭,主管在紧要时刻皆缺席,唯一的方法是他本人亲自致意,既代表了公司,诚意也足够。问题是此例若开,日后动不动由他出面扛责,他的无形价值将日益递减,这绝非稳妥之计。

转了几个念头,暗暗盘算,办法于焉成形。

他打了几通电话后,踱步到外头的开放办公区,没有停步,沿着走道直到尽头的座位,果然没见到范柔。今天办公区特别安静,不见她跨组串门子。

他回头转个弯,起步至茶水间,在门边朝里张望,果然在餐桌前扫描到她的身影。

是范柔无误,还是一颗拳头大丸子盘在头顶上,只是周围多了绒布装饰发圈。

她手里拿了根搅拌棒,慢条斯理在马克杯里搅拌,嘴里轻哼着曲子,左手不时伸进一包敞开的乖乖草莓脆果里头,抓了一小撮塞进嘴里,模样十分悠闲。

在公司里能轻闲到哼歌的职员,看来非她莫属。

他屈起食指在门板上轻敲两下,范柔霍地回首,一照见他,整个笑容从嘴角漾开,那是真心的笑容,毫不犹豫地传递给他,他下意识就要报以微笑,随即想起她亲疏不分地表达热情,很快敛起表情。

“范小姐,不忙吧?”他明知故问。

“不忙。”她满脸笑盈盈,没听出他的讽意。

“那好,得麻烦你帮个忙。”

“请吩咐。”

他盘起双臂,在她面前站定,把方才运输部的事件简略解说了一遍,怕她一时不能理解,话中省略了所有的专业术语。

她仰头望着他,眼珠子在他脸上来回梭巡,貌似认真聆听,但以夏翰青的洞悉力,那专注的目光以探索他个人的成分居多,若非他向来注重仪表,随时维持脸庞的洁净,还真消受不了她地毯式搜索的注视。

这女孩脑袋瓜里到底在运转些什么?他忍不住起疑。

“听明白了没?”他正色问。

“明白。”她朗声应。

“好,那么麻烦重述一次。”

“就是有个糊涂蛋搞砸了事情,眼看收拾不了,干脆来个人间蒸发,然后该负责的老大们不是生孩子就是跌断腿住院,客户撂话要公司好看。就这样,完毕。”

夏翰青愣住,暗惊她理解力良好,用词虽粗鲁却不失中肯。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可不想调到运输部门,无聊死了。”她摊摊手。

“放心,没有打算调动你,他们部门麻烦已经够多了。”他敢肯定她还是听不出他的讽意。“很简单,你什么都不必做就是帮忙了。跟我来吧。”

他请她什么都不必携带,随他出一趟临时小鲍差就行了。

“是当作助理的意思吗?我该称呼您老板吗?要不要帮您拎公文包?”她一路跟在后头迭问不休。

“不是说了什么都不必做?”他耐心叮嘱。

或许是第一次和长官在上班时间外出洽公,范柔一脸掩不住新鲜感地兴奋异常,上了他的座车,扣上安全带,那股兴奋简直就要令她手舞足蹈,好似幼儿第一次随班郊游踏青。

路程中,他忍不住瞥视范柔几回,她望着窗外流窜的街景,嘴里竟还轻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对于她流露出预期外的纯真和轻松,他微感困惑;这女孩明明满腹心机,有时却彷佛少根筋说话不打草稿,以他的识人经验却无法轻易将她判断归类,心头实在不舒坦。

目的地在一栋商办大楼里,临上电梯前,他提醒她:“还记得我刚才跟你说的事吗?”

“记得。可我还是不明白和我有什么关系。”

“听好,你现在的身分就是我们运输部的李明瑶,待会客户说什么你承认错误就行了,不必多做解释,客户要听的不是解释,明白了吗?”他终于揭示此行重点。

“啊?”范柔一脸傻眼,歪头想了想,“那就是受气包的意思?”

他闭了闭眼,“你要这么说也行,总之,你什么都不必多说,致歉就行了。”

“听起来没什么技巧性,谁来都可以,何必让我来?”她发出质疑。

“依我的观察,公司里你最清闲不是吗?”

她顿时哑口无言,噘起嘴,瞟了他一眼,不是很服气的表情。他视而不见,直接走进敞开的电梯里,内心不无怀疑这女孩有被宠纵的习惯,才会轻易显露这般孩子气的反应。

客户代表是采购部刘姓副理,早已在会议室等候,一见夏翰青亲自登门,先礼后兵,双方握手致意,热茶上桌。彼此坐定后,刘副理瞄了眼杵在夏翰青身旁低眉不言的范柔,抬高下巴开门见山道:“夏先生,运输这方面现下不归您管,不该是您的责任,但大家都知道,日后这些部门很可能都会是您底下的人,派您来也是名正言顺。楼子既然是贵公司底下的人捅的,我们就看看怎么善后吧。”

夏翰青笑而不语,对于外人将他和集团理所当然地视为共同体已习惯,他将手掌轻按在范柔后脊上,范柔接收到了暗示,顺势毕恭毕敬行了个礼,“都是我个人的错,没有掌控好时程,请您原谅。”

刘副理干笑了两下,顺着眼角睥睨前来赔罪的祸首,“小姐,道个歉就能善了的事就不是小事了对吧?哪还需要你未来的老板上门?我们是贵公司的老客户了,多年来别家供应商提供比你们更优惠的条件我们都没有接受,还不是看在你们供货从没出过纰漏的份上,不就是专业的意思?你们运输部门这样办事,对得起辛辛苦苦拿到订单的业务部吗?”

“很抱歉,的确是我个人的失误。”范柔又一个鞠躬哈腰。

“听说你们上半年订单满载,不会是有比我们更重要的客户得优先处理,所以把我们疏忽了吧?”

“我保证绝对没有。”范柔再度鞠躬。

“不管有没有,问题已经造成,你一个人的不专业造成我们巨大的损失,难道赔偿也是由你说了算?我真不懂你怎么还能保住堡作,你的东家可真厚道。”

“……”这次范柔九十度弯腰没起身,没吭气,一副领罪姿态。

“赔偿的问题,我想合约里有载明,该我们负责的部分一定负责到底。”夏翰青于此时插了话。

“夏先生,您是聪明人,若照合约走最多理赔百分之十,你们若坚持这次船期延误明摆着是罢工所致,不过是理赔百分之五,和我们开工延误造成的损失可是天差地远,光工厂停摆一天就是一百万美金的损失,这笔帐怎么算?”

“刘副理,涉及赔偿事大,我并非主事者,得让我们法务和业务单位商议过后再回复您,今天来主要是表达我们有诚意解决问题——”

“那当然。坦白说别家供应商一直都有和我们接触,若不是我和你们王经理的老交情,我们正在考虑是不是该分散风险,转移订单——”

“您言重了,我向您保证磋商结果一定会顾及贵公司的权益。”

“夏先生刚才不是表明并非主事者?如果您一句话就可以定案,我们以后选择供应商当然不作他想——”

“您也知道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我必须先知会有关部门——”

“那就没什么好说了,您请便——”

“我们产品的良率是业界最好的。”范柔慢慢扳直腰杆,两眼直视刘副理,没头没脑迸出那么一句。

“……”大概没想到卑躬屈膝的范柔会有说话的余地,刘副理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们产品的良率是业界最好的,售后服务是最完整的,所以贵公司多年来一直是我们的老客户,没有变心过。”范柔再次字正腔圆地搭腔,只是明显多了辩驳的意味。

“你这是——”刘副理不明就里地变了脸色,他看向夏翰青,只见他面庞瞬间僵凝,似乎也未有防备。“怎么?你可以代表公司说话?我以为你只是来赔罪的,原来是来表态的,你这是悉听尊便的意思吗?”

话已脱口,范柔干脆继续发表意见:“不是这样,理赔百分之五是白纸黑字说好的,百分之十是我们最大的诚意,如果要再多赔,下次再签过合约就是了,怎么能说改就改?又不是扮家家酒——”

“范柔——”夏翰青终于出声了,那声叫唤不必严厉,不必放大声量,只是冷峻且短促,便喝止了范柔。

范柔闭嘴了,但也来不及了,刘副理面子上下不来,胀红着脸频频点头:“好、好,这才是贵公司的本意?那就看着办吧!”连礼数也顾不得了,起身拂袖而去。

桌上热茶未凉,一场会面就此不欢而散。范柔目瞪口呆,望着对方怒意勃勃离去,意识到自己演砸了戏,她尴尬不已,看向夏翰青,指着门口问:“我是不是该追上去道歉?”

“你今天道的歉还不够多吗?”夏翰青挺起身,仰起下巴,扣好西装上扣,口气平常,“先回去吧。”率先往外走。

“可是还没谈拢——”她紧跟在后。

“不必谈了。”

他保持缄默,一反他的预料,范柔并未以罪臣模样一路赔不是,倒是在一旁愤愤不平发表看法:“这个人真没风度,分明就是想占我们便宜,说得好听是老交情,他们要是有本事早就换供应商了,他心知肚明别家也只肯承担百分之五理赔上限,现在借机得寸进尺,把我们当盘仔,他还以为自己是最大的客户,明明订单年年在缩水,我们做他们的单根本划不来——”

他越听越惊疑,不动声色上了车,扣好安全带。范柔也利落地上了副驾驶座,安静了几秒,拳头拄着下颔,一副忖度的模样。

忽然她眉眼一抬,想到了什么,忙道:“咦!我记得印度还有其他客户的厂不是吗?之前有几批货不是都提早送达了囤在码头仓库?要是其他客户不急着用料,可以和他们商量先就近调给维利,迟到的那批货再补给其他客户,那就不必赔偿了啊,夏先生,您说行得通吗?”

夏翰青偏头瞧着她,掩不住诧异。她神情爽直,就事论事,丝毫没有为刚才惹恼刘副理的事所困扰。她再度催问:“您说行得通吗?”

他愣了一会,反问:“你说的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这些都不是你的业务范围。”

“平常听他们闲扯淡说的啊。”她不以为意地耸肩。

她口中的“他们”想必是业务部或其他三不五时在享用下午茶闲嗑牙的同仁们。不可思议!她平日漫不经心地上班,每天愉快地吃吃喝喝,晚到早退,那些被一般人当马耳东风、不当回事的闲聊,她竟能一一听入心,且煞有其事地说出一番见地,她真只安于做个小助理?

收回视线,他启动引擎,冷回:“这些跟你没关系,你不用操心。”

“大家一起想想办法嘛!”

一起?她倒把夏翰青视为同盟了?他霎时感到啼笑皆非,嗤笑一声后板起脸道:“回去写一份检讨报告,明天交给我。”

“检讨?”她一脸迷惑,指着鼻尖。“检讨我吗?”

“不然呢?刚才行前叮咛你什么了?除了道歉什么都别说,结果呢?你说了可不止一句。”

“可是,是他蛮不讲理,还威胁我们——”

他挥手中断她的辩驳,“我没让你来说理,是你自作主张。”

范柔又噘起了嘴,沉着脸瞪着他,眼里尽是委屈;他漠然回视,毫不动摇——他不吃女人这一套,尤其是不懂分际的女人。

“还有意见吗?”他问。

僵峙了好一会儿,见他无动于衷,她不甘地掉头,望向窗外,一路以沉默表达抗议。

回到公司停车场,范柔迅速跳下车,绕到驾驶座旁,脑袋探进车窗,对着预备解开安全带的夏翰青道:“你小学时候一定当过风纪股长吧?”

“……”他抬起头,不解其意。

“而且连当好几届?”

“……”

她晶亮的圆眼在他错愕的脸上溜了一圈,陡然拍手叫好,“耶!我就知道,而且是顾人怨的那一种对吧?”

没来得及回应,她已敞露贝齿笑开,像猜中谜底一般,三并两步,开心地朝电梯方向走了。

他在车座上愣了许久,闭眼深呼吸数下,才开门下了车。

走了几步,按捺不住火气,也忍不住疑惑——这个范柔,到底哪一点让他阅人无数的父亲入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