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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卷一) 第十一章

作者:黑洁明类别:言情小说

第四章

下雪了。

半开的拉门外,片片的白雪,轻飘飘的落下。

这雪,停停下下,已有数日,教大地都披上了一层白衣。

她在恍惚中醒来,看着眼前安静平和的景色,有那么好一会儿,她就这样躺着,望着门窗外的雪花,那样徐徐缓缓的无声飘落。

眨眼间,来到这儿,已一月有余。

隐隐约约的,她能听见那狗官和那男人说话的声音。

恼怒无端又上心,教她拧起了眉,不想再待在屋里,她掀被起身,朝外走去。

一出了门,月兑离了地炉的温暖,寒气便迎面而来,屋外很冷,了一地的白雪。

她不在乎。

赤着脚,她走在寒冻刺骨的雪地上,眨眼就入了林。

没有人来拦她,没有人来阻她。

她知是为何,却还是忍不住要试。

竹林深深,出了竹林,便是杂木林,就连那儿,也已积了满地白雪,她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前方再次开阔起来,她走出林子,看见一块满是白雪的空地,雪地中央,立着同一栋屋。

明明她头也不回的往前直走,却回到了同一处所在,虽然不是她刚刚踏出的房门,但这儿却是在屋子的另一侧。

屋里拉门也敞开着,两个男人坐在其中,隔着矮几,下着棋。

屋舍东北角的那一室,有饮烟袅袅,传来饭菜香,被窗杆撑起的窗内,那蠢女人正在厨房里,洗手做羹汤。

她瞪着那两个正说笑下棋的男人,只觉得恼。

那阻她逃跑的将吏姓苏,叫苏小魅,他说他是来抓杀人犯的,他以为宋应天是犯人,可白露却说人是她杀的。

那女人说谎,在扬的每个人都知道。

苏小魅本来走了,被白露气跑的。

可前些日子却又跑了回来,姓宋的也不拦他,竟也就让他住下了。

那日苏小魅闯进来,一阵混乱之后,姓宋的混蛋又拿银针扎她,让她昏了过去,等她再醒来,才发现那王八蛋替她戴上了一串刻着咒文的玉珠子。

镇魔珠压制着她体内的妖力,教她不能使用闇之书的黑暗之力。

只要她试图使用那些她从魔人的闇之书里学来的妖术,颈上这玉珠的法咒就会灼伤她。

那法咒,就如这被设在屋外的迷魂阵一般,都不是她所熟悉的。

在那之后,她就不再使用闇之书里的法术。

那天晚上,她只是一时失去了理智,才会意气用事。

她不是笨蛋,在读过他的心之后,她清楚和这男人硬碰硬是没用的,他早已吃了秤砣铁了心,但她能和那些想吃她的妖魔周旋千年,靠的也不是她的臭脾气。

识时务者为俊杰,面子不值半文钱。

当她发现自己无法轻易离开这里之后,她收起了脾气与恼怒,有得吃就吃,有得用就用。他若要检查她的身体,她就让他检查,他要为她把脉,她就让他把脉。

为了让他放下戒心,她甚至试过陪笑讨好,可不知为何,这男人却总是教她忍不住想反唇相讥。

好不容易,在她诸多隐忍退让之下,他才不再拿银针限制她的行动。

她晓得,他很清楚靠她自己,是走不出外围的迷魂阵,所以才敢这般放她自由行动。

只是那时,她真的以为她可以。

谁知一个多月过去,她却还是被困在这里。

她跟踪过出入这儿的白露和苏小魅,但每每走没几步就迷失了方向。

她偷读过白露和苏小魅的心,可这法阵可恶之处就在会因人而异的变动,她照着宋应天教白露、苏小魅的法子走,竟没用。

后来,她试图利用过白露,也试着诱惑苏小魅,想让他俩带她出去。

可白露对姓宋的万般忠心,那姓苏的不是简单角色,他知她能迷惑人心,总能轻易识破她的意图。

宋应天那王八蛋知她会读心,能惑人,曾警告过苏小魅和白露,教他俩不要和她对眼,那让她更难有所施为。

用言语劝说迷惑人心,并不需要用到闇之书上的黑暗之术,若能对眼,她能做得更轻易。

那男人说的没错。

她能读心。

人很蠢、很贪,总有所求。

读心,是她与生倶来的能力,要知道人们渴求的事物,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她其实很痛恨这能力,与到不得已,她从来就不想去触碰他人。

她不想了解人们的七情六欲,只觉得脏。

很肮脏。

久远之前那些黑暗过去再次袭来,让她更恼更怒,她愤恨将其甩开,掉头转身再走,明知走不出这里,依然忍不住再试。

阵法会变动,可就算这法阵有千万种变化,她一个一个试,总能试出个究竟。

天地乾坤,阴阳无极。

无极?!

她什么没有,最多的就是时间。

区区一个人类,想困住她,

就凭他?

呸!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

她一路往前走,继续往前走,这回踩着七星步,可走没两步,前方林子景物就变得完全不一样,等她好不容易走出林子,就发现自己又回到原地。

只是这一回,她在屋前大门外。

她试了又试,试了再试,走到脚都快断掉,满林子都是她的足印,却还是走不出这里。

然后,天黑了;跟着,灯亮了。

当她再次看见同一栋屋舍,她气得只想直接放一把火烧了这座林子。

可她其实一个月前就试过放火这招,在她放火之后,法阵里立刻风云变色,下起大雨,非但熄了火,还将她淋成了落汤鸡。

想起那回,她更恼。

发现她放火,他又拿银针制住了她。

这般反复受制于人,真的让她很怒,偏生他武功高强,她几次试图攻击他都反被制服,跟着而来的就是他那些该死的银针。

光只是被限制行动就算了,那男人还会挂着笑脸,在旁幸灾乐祸。

“说真的,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他慵懒的侧躺在她软榻旁,一手支着脑袋,一手百般无聊的翻着书,一边对她叨念。

“我还以为你挺聪明的,该知道放火烧林,也不可能破阵,既然你不懂,那我就只能苦口婆心的和你说明清楚了。你知这岛为何叫鬼岛吗?”

她没兴趣,拜托不要和她细说从头。

可惜这王八蛋完全没意识到她的不想听,只懒洋洋的看着书,一心二用的说:“那是因为啊,当年这岛,是我外公的岛,我外公在江湖上,有个小小的名号,人们称他鬼医,都说阎王要人三更死,鬼医留魂至天明,这天下只有鬼医能在阎王手下活人性命。当然啦,传说多有夸大,不过我外公虽不能同阎王抢命,可他确实有在和鬼怪打交道。”

说着,他抬眼揪她,扬起嘴角。

“这鬼岛上的迷魂阵,就是他同鬼差交换来的,别说是一般小表,换做大罗金仙,那也是走不出去的。再说了,出了这岛,那些妖魔鬼怪就会找上你,在我这待着,有吃有住,你还可以趁此安养休息,岂不挺好,”

她怒瞪他,那男人却已垂下眼,翻看着他手边的书,继续道。

“虽然我是不知道那些妖物为何要追杀你,但成天打打杀杀的,不是挺累的吗?话说回来,你该不是兽人吧?若是兽人,你是哪种呢?狐狸?猫?鹿?野猪?应该不是狼吧?听说狼女很凶悍的。啊,该不会是老虎?”

说着,他好奇的抬眼看她,见她怒目不语,又再挑眉试探的问。

“还是豹子?山猫?不是吗?那难道是——”

他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凑得更近了些,黑瞳晶亮的问。

“熊吗?”

她气得七窍生烟,他却弹了指,一副恍然大悟,一脸认真的道。

“等等,我知道了,是熊猫!”

说着,他还对着他自个儿的双眼,画了两个圈,边道:“你知道,就川地特有,两黑眼圈,体胖毛白,手脚都黑,四肢粗短,爱吃竹子的。”

熊猫?熊猫?!

说她是野猪、熊、狼、虎就算了,竟然说她是熊猫?!

还体胖毛白?四肢粗短?

她是哪体胖毛白了?又是哪四肢粗短了?

她从头到脚,到底哪里有像那肥软又懒散的东西啊?

哪像啊?!

阿澪气得直翻白眼,只想对他咆哮,若眼神能杀人,他大概死八百回了,然后这蠢蛋才忽然领悟过来。

“啊,抱歉,忘了我封了你哑穴,你没办法说话,我想说你怎么不回我呢。”

说着,他朝她伸出手指。

她看着他,才急着要张嘴,他触到她肌肤上的两指,忽地又顿住,跟着他将手收了回去。

“欸,还是算了。”

瞅着她,他笑咪咪的说:“我若解了你穴,你八成又会伤了喉咙吧?你放火烧林,黑烟呛了喉,声都还哑的呢,咱们还是让你好好休养几天再说吧。”

这男人根本故意!

那一刻,她要是能动,早伸手掐死这王八蛋了!

可她不能,她动弹不得,只能躺在那里,继续听他碎念。

“是说,我想你应该也不会同我说,那些妖怪为何要找你麻烦吧?你若肯说,能帮的我定会帮忙,怎么样?你想聊聊吗?”

她死死的瞪着那笑容可掬的家伙,然后果断闭上双眼。

“我想也是。”他不怒不恼,也不再追问,只懒洋洋的道:“也好,都快入冬了呢,这时出门也挺累人的,还是好好过完这冬吧。说到冬天,差不多也是到要做腊肉的节气了,咱们药堂里最近在忙秋收的事,等忙完秋收,白露该也会送几条三婶她们几位做的腊肉来。说起腊肉,嘴就有些谗了,腊肉汆烫去盐后,加点蒜苗,淋些米酒,大火快炒,再配上碗今年秋收新米煮的白饭,那是想来就叫人垂涎三尺啊……”

站在雪地中,她霍地推开那王八蛋那日对食物的杂念,却还是闻到了腊肉香。

白露今日还真带了腊肉与腊肠来。

袅袅的欢烟,带着腊肉的咸香与白饭的清香,当然蒜苗、米酒香更是没少,还真的教她闻了就嘴馋。

可恶!

握紧了拳,她抿着唇,心知那男人认定了她走不出去就会回去。

思及此,她愤然转身,远离了那栋在雪夜中看来无比温暖的大屋,却仍听见他贪嘴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啊,要是再来碗白菜鸡汤炖豆腐,那就更好啦……

天黑了,夜深了。

苏爷和白露吃了晚饭,已一块儿离开,回应天堂去了。

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将雪地上踩踏出来的足印都覆去,再无痕迹,可那倔强的女人,还逗留在外,没有回来。

说真的,他原本还真以为她饿了就会回来。

这腊肉饭这么香,白菜鸡汤炖豆腐更是香滑可口,他都忍不住多吃了几碗,若不是想起她还没吃,他就将它们全吞下肚了。

夜越深,雪也下得越大。

换做其他日子,他就任由她在外过夜了。

可看这风雪,一时半刻是停不了的,说不得会下整夜。

他可不想第二天才发现她冻死在林子里。

依她那别扭的性子,还真有可能宁愿待在冰天雪地里也不回来。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写了个宇。

搁在矮桌上,原本袅袅直上的香烟,蓦然在前方聚集,浮现岛上的地形圈,其中有团烟特别明显,凝聚成他方才写的那个字。

澪。

她没有动,动也不动的待在原地,八成是累了。

是说,这女人明明挺聪明的,就不知为何老爱闹别扭。

他伸手轻轻一挥,让烟散去,合上了二师叔让人送来的书,起身套上外衣,在门边穿了靴,再拿了把伞,开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