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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爷 下 第十三章

作者:雷恩那类别:言情小说

陆世平。

他这样唤她。

以再确信不过的语气,挟恨带恼厉声唤出,让她不由得疑惑,也许之前,更早、更早之前,他苗三爷己然知道她的底细,一清二楚得很!

她怎会这样呆傻天真?

这些日子待在他身边,时不时露出马脚,还曾庆幸他没有追根究柢,于是松懈了掩饰,渐渐露出更多、更真实的自己,却未想他尽管眼盲,心里到底是雪亮的,否则怎会留一个来路不明且年岁大得过分的丫鬟贴身伺候?

傻啊陆世平!

但她又希望自个儿傻得透澈些,心思谢绝易感,不去感受他的滔天怒火。

她当年欺他目盲、势单力薄,藉机困他于室。

今日旧事重演。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来到他的地盘,而她手中已无丝毫好处能再诱他入瓮。

他误解她了。她、她仅是想利用所剩不多的吋候,求他网开一面,替师弟求他……求他静心听师弟怎么说,也求他静心听她说……

柴房内,她背靠墙角,曲腿而坐,师弟在一个时辰前被带过来与她关在一块儿。

见他安好无事,她高悬的心终于稳了些。

想来苗家三爷将事问个水落石出后,便未再为难他。

此时师弟躺在她身边睡沉,入了梦,年轻俊朗的脸庞仿佛无忧无虑,她静望着,心里羡慕。

打小,师弟就这性情,乐天知足得很,但也少有主见,总被旁人牵着鼻子走,尤其听她与小师妹的话。

这一次潜进苗家『凤宝庄』,虽说是受了『锦尘琴社』一名侯姓管事唆使,他却敢独自一人铤而走险,说来说去全为师妹的病。

知闻整件事来龙去脉后,她竟觉师弟闯『九霄环佩阁』,倒也不太离谙。

常是盼着师弟胆气能足些、有主见些,如今他虽把事搅得乱七八糟,她却觉……颇安慰。

这么想,算是她苦中作乐吗?

都愁得要命,仍要寻些好事乐和自个儿?

望着师弟舒朗睡容,她嘴角翘起,想起同样较她年少的苗三爷,想他是否也能这样舒朗睡下?想着想着,都不知眼眶干什么发烫,鼻间干嘛酸得直抽?

今晚那紧迫吋候,他狠戾质问她,也不给她解释机会,苗家大队护卫已四面八方包抄,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得北院水泄不通。

时机已失。而她哪能真以他的命作为要胁?

不等苗三爷对外发令,亦不等外边的人抢进,最后是她主动起闩开了门,迎进那些护卫和家丁。

她认了,什么责罚都认了,只要苗家放师弟走,不为难『幽篁馆』。

责罚?责罚?你口口声声这么说,不就赌我不会责你、罚你?

突地记起他几日前气愤道出的话,心里再次苦笑。

这间柴房,上次她莫名其妙被苗大爷关进,还是他亲自赶来带走她的,此次却是被他锁入,除了苦笑还能如何?

柴门外似有谁来,传来负责看守的人模糊的话音。

不一会儿,柴门便被打开,她见到来者,抱膝的双手不禁一松,缓缓起身。

“三爷……”甫唤出才觉嗓声沙哑得不像话,复记起午时和晚上她皆忘了吃那护喉润桑的药丸。她心中更茫然惶惑了,倘是他早知她底细,却时不时纵容她、待她好,为她的喉伤求药求医,又是因何?

苗沃萌面无表情,仿佛经过几个时辰的沉淀凝思,之前的怒狠皆已淡去。

但他清俊眉宇间犹是生寒。

“随我来。”简单三字,语气冷戾。

她心口紧了紧,见他旋身走出,她赶紧跟上。

一路无话,他点着盲杖而行,步伐坚定徐缓,她依然跟在他斜后方一步之距。

一步。咫尺中。她与他之间却横着这么多事,从那年湖东的湖上听琴,到如今各怀心事同步在幽淡月光下。

穿过翠竹林,走进夜中的『九霄环佩阁』。

眼盲之人不需烛火,他没让她点灯,她便也不点,随他直直走进藏琴轩。

他在她平时用来理琴、养琴的长案前落坐,手仍挲着乌木盲杖。

她静伫,直勾勾看他。无奈幽暗隐去他大半边面容,她看不清,亦从未看透。

“我没要……今晚在北院,不是你以为的那祥……”她涩然开口,两手不自觉攥起。

“我并非要困你、囚你,然后再逼你、迫你,只是……只是想求你。”

“求我什么?”暗中,他隐于话里的戾气凝成冰针,又带讥讽。

“如今事已至此,底细全摊开,干脆连『奴婢』这自称也省了,是吗?”

陆世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心知现下是动辄得咎,称不称“奴婢”,他皆有话。

没理会他的讥问,她只答:“……我那时想求三爷网开一面,别追究我师弟。现在仍想这么求三爷。”

沉默片刻后,他静声问:“适才你已与杜旭堂谈过?”

“是。师弟都跟我说了。”

他笑笑道:“你不觉眼下这情境与当年『幽篁馆』琴轩里的事,有那么点异曲同工之妙吗?杜氏父子闯下的祸,你忙着收拾善后,身为『幽篁馆』的大弟子、大师姊,陆姑娘做得确实不错啊!”

他又拿话伤人。

以往他言语嘲弄,奴性不足的她会气怒难平,忍不住时便不管不思地反击。

但此际只觉胸中闷得难受,热气熏眼,有什么威胁着要溢流出来。

“师弟潜进『凤宝庄』并不是……不算是盗琴。以他的想法,这不是盗取。”

苗沃萌笑哼了声。

“好个不算盗取!他顶了别人杂役的缺潜进苗家,两日内模索出『九霄环佩阁』的方位,溜进藏琴轩内寻遍,若不是『甘露』恰随我出门,杜旭堂取琴便走不耽搁,说不准能躲过苗家护卫。陆姑娘的宝贝师弟就为『甘露』琴而来,你却说不是盗夺?”

心里急,她费劲儿按捺,努力稳声。

“三爷,我师弟性情耿直,旁人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对他而言太难理解,他就一根肠子通到底,做什么事总两眼一抹黑走到底,不懂拐弯迂回。起因是我师妹招了风寒,病来如山倒,医病与将养身子皆需银钱,再加上想让几位老师傅们安养天年,师弟才会卖出『甘露』。”略顿,她语音若叹。

“全仗三爷当年重金入手『幽篁馆』所出的『洑洄』,才让师弟欲卖『甘露』时,随即有人接头。只是『锦尘琴社』当日取走琴,只给师弟留了点订金,师弟几次去讨,那位侯管事一开始总避而不见,前几日见着了,竟说他们没拿『甘露』,『甘露』是被苗家『凤宝庄』要走,如要『锦尘琴社』将买琴的钱付清,就得把『甘露』要回来。”

说到这儿,她停下细细喘息,喉又磨得有些疼,可她不在乎。

“那位侯管事这么说,也许真是他们东家的意思,也可能买琴的钱早进了侯管事口袋……三爷,我师弟不会想这么多的,只知把『甘露』拿回来才能换钱……就是这祥,师弟他、他就是这祥。”

苗沃萌心头火不灭,反倒烧得更高。

稍早在北院内寝,他听她奔去关门落闩,当真惊怒交加,头一次尝到气得五赃六腑生疼、从里而外震颤是何滋味。

她这护雏般的举止着实惹人发火,让人恨得牙痒痒!

即便他之后稍能定心想过,亦明白她并非要挟他藉以要胁门外的苗家护卫,但明白归明白,脑子里明白了,心却还闷塞着。开口师弟、闭口师弟,说她师弟耿直、一根肠子通到底,不懂迂回曲折之术……哼,她这话听进耳,怎就刺得人周身不痛

是,他苗沃萌跟她那宝贝师弟偏就不同,就爱玩弯弯绕绕的局!

他不怒她隐瞒身分来到他身边。

更不怒杜旭堂胡闯『凤宝庄』盗琴。

连『锦尘琴社』那个姓侯的家伙将麻烦事引到他头上,他都不作怒。

他怒的是--她见了“旧人”忘“新人”,事情尚没弄清,便急欲护师弟周全,急跟他讨饶,且使的招一祥臭、一祥难看、一祥要他受委屈!

凭什么总要他忍气吞声受着?

她是他的谁啊?

她……她谁也不是!

“当时那场大火是怎么回事?”他突然发问。

陆世平一怔。

“……大火?”

“『幽篁馆』那场火。”他转向她,眉目仍晦暗不明,冷色从声嗓中透出。

“杜旭堂说,起火之点是在琴轩内,那时里边只有杜作波前辈和你。门从里边闩上,连窗子的木榫皆扣紧,而火一下子烧得猛烈,最后是你将你师父拖抱出来……当时到底出了何事?”

她气息略浓。

“三爷为何欲知此事?”

“陆姑娘,杜氏的『幽篁馆』累我至此,莫非我还没资格问了?”

像面颊狠狠挨上一记打,陆世平畏痛般蹙起眉心。

她静了片刻终道:“自三爷负伤离开『幽篁馆』,之后的一年里,师父疯魔之症时好时坏,清醒时与以往的他一般模样,还能教琴制琴、闲话家常,但一发病就偏激执拗,有时狂起来亦认不得人……”长案前那端坐的清影仿佛入定,专注听着她说,那让她神魂飞掠,脑中一幕幕皆是深藏的过往。

“那一个午后,师父唤我一块儿在琴轩里整理他手绘的指法图,一切原都寻常,直到他瞧着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七弦琴,直盯住它看,看得入了神……三爷,那张琴便是当时你拜访『幽篁馆』,在琴轩内所鼓的琴。”

“既知如此,就该将那张琴藏个不见天日的……师父忽又想起你来访时的情境,想起『洑洄』,想起你的『八音之首天下第一』,想起你以劣琴鼓出的美音……”她禁不住又笑,笑声干涩。

“你们琴艺高绝者,怎地入了魔障比谁都狂?这『既生瑜、何生亮』的计较,能让人连命都不要了,我实在不懂……不懂……”

到底还是落泪,泪水顺腮静淌。

她吸吸鼻子,用掌根擦掉滑至颚下的湿润。

半藏在暗中的俊脸绷了绷。

“火是你师父放的?”

陆世平低应一声,深吸口气,试着将胸中滞碍徐徐吐出。

“师父当下病起,锁窗锁门,整屋子的琴谱是多少年心血所累枳的,但烧起来多容易?还有他所收所制的琴……我几次要把他拉出门外,他怎都不肯,入魔障时力气尤其大,一甩真能把人甩飞……我撞晕过去,没多久又被浓烟呛醒,醒来时,火势已不能收拾,师父衣袍、发须着火倒在地上,我将他拖出,但还是不行……太迟了……师父伤得那祥重,当晚,他清醒过来说了些话,不到中夜就没了……”

“你的喉伤亦是那场火造成的?”男嗓幽淡。

她又低应一声。

轩室中忽地陷进窒人的静默。

两人皆无语,只有环围于外的细竹在夜风撩拨下低吟。

她微微放松攥得生疼的十指,眨掉眸底水雾,试了试终挲出薄音。

“……三爷早已知晓我是谁……是吗?”

盲杖被搁在长案上,苗沃萌未先答话,长身立起竟直直步近她。

月光透进,被格窗筛作朦胧的几道,他走来,身影穿过那道道淡银幽光。

他站得实在太近了,不晓得是他故意如此,抑或眼盲不知距?

她悄悄往后挪开一小步,岂料那身影静静欺上,两人间仅差一个拳头的距离。

“陆世平,你根本没想隐瞒自己,不是吗?”

听他再次唤出她的名,心头又是深深切切一阵颤栗。

她气息一促,微踉跄再退一步,却听他继而又道--

“你若存心掩藏,就不该抢那块焦木、不该头头是道评论琴心,在我要你理琴、养琴时,你就该拒绝到底,在我咳症发作时,你就不该用同样手法为我推宫过血,如当年在『幽篁馆』琴轩里那样……陆世平,这祥的你,我苗三即便目力尽失,难道还「瞧”不出吗?」

语音甫落,他又一次欺来,将她逼入墙角才甘心似的。

但她不想退了。

一扬睫就能望进他静黑的深瞳中。

浅浅呼吸就能嗅到他身上好闻的气味。

她不想再退。

轻垂眉眸,她直视他襟口。

素锦制成的衣袍在冷光里低敛华美,她抑下欲探指抚触的冲动,微声问:“那么……三爷之前托二爷寻我,所为何事?”一室幽淡掩了他五官的细微变化,她只瞧出他俊庞似有若无一僵。

苗三爷再开口时,语气透了点火。

“你当年不是起了誓,还跪地起誓,说是待报完师恩,而『幽篁馆』里的众人皆各得安排,你要进『凤宝庄』为奴为婢报我恩义?这是你亲口所说,是不?”

她岁见他喉结上下略颤,惹得自个儿也暗咽津液。

“……是我说的。”

“『幽篁馆』大火之后,你人跟着不见……你说我这个债主不该急吗?人说施思不望报,可我苗三偏是个锱抹必较、睚皆必报之人,你这帐我记得牢牢的,岂容得你逃?”

“我没要逃的!没、没要赖帐……”她抬头急辩。

“我躲着养了一小阵子伤,待喉伤愈合,说话不再含糊不清,就进苗家灶房做事了。”

俊脸朝下,两人气息交错,她肤下热意顿生,不禁闭闭眸子。

“陆世平,你这奴婢当得尽惹主子不痛快,还想报何恩义?”

他话很轻,却让她一下子鼻间泛酸,咬着一会儿唇瓣才呐呐道:“对不起……”

“觉得我仗着爷的势头欺负你了?”他口气一沉。

她先是揺头,忙吸吸鼻子道:“没……”

“觉得我仗着债主的气焰为难你了?”语气更重了些。

“没有。”

“那你哭什么哭?”

“没有……我没哭。”

“还说谎了?就欺我眼盲是吗?”混蛋!他哪里对不住她?敢哭?

“不是的,三爷唔……”一只大袖忽地模上她的肩,倏地往她后颈模去,她后脑勺被按住,脸上已有另一袖袭来--

苗三爷正抓着袖,胡乱往她脸上擦拭!

他边骂道:“我都没哭,你敢哭?一脸的湿,还朦我说没哭?我是揍了你、饿着你、冷了你吗?当爷当得这祥窝囊,爷从头到尾没揭你的底,还是你那宝贝师弟跑来揭的底,我怪你了吗?”

陆世平也不知怎地,被他这祥粗鲁地架着擦脸,听他的骂,心窝热流直涌,禁不住就扑进他怀里,探手抱住他。抱得紧紧。男人骤然间停了骂。

被她紧拥,他并未回抱亦不推拒,只有略促略响的心音教她听取。

“对不起……”埋在他襟怀中,她沙哑道:“我想告诉你我的事,但就是……就是不知如何说出口。本想等你目力恢复了再提,没想到师弟会来……会出这祥的事……”顿了顿,她揪住他素锦的十指默默收紧。

“求三爷开思,让我师弟走吧……让我带他走,我会跟他说清楚『甘露』的事,我们不会再来惹事,我带他回湖东『幽篁馆』。”

“你想跟他走?”

他话中戾气陡现,猛地握住她双肩推开。

“你跟你的宝贝师弟是『我们』,那你跟我算什么?你当初进苗家『凤宝庄』,不就是为了我吗?如今杜旭堂一来,你却要跟他走?”」

他鼓琴的手可以柔若春水、轻似夏风,掐握她肩头时却也这样力重。

忍着疼,她心里又犯急,根本未去留意他心绪转变,犹试着解释。

“我师妹大病初愈,我想回去探看,先前……先前出了府却晚归,便是回师叔公那儿打探『幽篁馆』近况,后来几次想再跟三爷告假回去看看,一直没能说出口,但现下师弟这祥莽撞,师妹也不知如何了,还有馆里的老师傅们,不能再丢着不理,我--”

“陆世平,问你了,你没听见吗?你跟我算什么?”

他沉声怒问,问得她凛然一惊,怔怔望他引人坠跌的深目。

怕她听不明白似的,他一字字说得极缓、极慢。

“倘若我说,你要是离开这儿、从我身边走开,带着你的师弟回『幽篁馆』,我便再也不愿见你,你还想走、还会走吗?”

他这是……干什么?

陆世平耳内轰隆隆作响,被他的问话轰得脸热头晕。

半响过去,她才涩然问出。

“三爷说这话什么意思?”仿佛他待她……似是有情……

他忽又怒了。

“你听得一清二楚,何必再问?”

她像要确认什么,一手蓦地贴上他的脸,手心被他发烫的颊面畏热。

他脸上大潮,红得发烫呢!

陆世平心中怦然,发怔间,手已被他狠狠握住、拉开。

他垂首,拧眉眯目狠“瞪”她,口气凶恶。

“既放不下你师弟、师妹,你何必来这一趟?你进苗家做事,又何须瞒着他们?不就不想他们寻来,不是吗?”一顿,他声厉命令:“说话!”

说……要她说什么呢?她仍觉晕眩。

他隐约的情意让她惶然迷惑,不敢多想,不敢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他显然的怒意让她周身轻颤,想安抚,却是不能。

于是心窝一阵一阵地绞,痛着、暖着,暖着、痛着,交相煎熬。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启声,似凭着本能道:“不能再跟师弟、师妹在一块儿了,至少他们没真真正正在一块儿之前,我、我不能继续挡在他们俩之间……琴轩大火那一晚,师父回光返照之际,当着咱们三个以及几位老师傅面前,硬拉着师弟的手要他认这门亲……师父做什么这祥?”她干笑。

“真怕我将来孤老一生,没了依靠。”

听到此,苗沃萌面容一绷。

他俊眉飞挑,隐隐已觉不对,果不其然,竟听她继而说下--

“师父是觉得我这一生已无婚配,才要师弟娶我过门,却不知师妹对师弟的用心与情意,他们俩是有情的,有情人就该终成眷属,中间夹着一个我,成什么事了?偏偏师弟这性子,寻常时候已任我与师妹搓圆捏扁,遇上这等婚姻大事,再怎么软懦也该挺身而出,可他傻傻竟应了!那淑年怎么办?师弟他敬我、护我,却绝无男女之情,我不想委屈自己,亦不想他受委屈,更不愿淑年师妹在这事上隐忍退让……”

蓦然间,只觉手在他掌中被握得有些疼。

她没想挣月兑,仅扬睫分辨晦暗中那深秀的五官轮廓。

静了静,她又逸声,宛若叹息。

“师父这是棒打鸳鸯呢,逼得我不走不成。我想看他们俩在一块儿,不能因为我,碍得他们不能成双成对,所以要躲,要走得远远的,所以躲来苗家『凤宝庄』。这祥很好,一举双得,终也有个暂时安身之处,终也能对你偿还点恩义……”

太好了。

齿关轻响,苗沃萌几要咬碎一口玉齿。

当真太好了!

莫怪她在馆中大火后要与师弟、师妹断了音信;莫怪她说,她是“躲”着养喉伤。她躲什么?原来是躲婚事?

而她当时进苗家灶房做事,为奴为婢……可恶!可恶、可恶!那是乘机寻个暂且安身的地方,并非全然为他吧!

酸气直冒,他被那股足能蚀心的气味呛得再次怒火中烧。

试问,有他当爷当得这般窝囊的吗?

他对她……对她都这祥又、又那祥了,她倒是狼心狗肺……不,她岂有那种东西?她根本没心少肺!将他利用再利用,遇上他们『幽篁馆』的事,尽要他受了委屈再委屈,没个消停!

在她心里,他到底算什么东西?

“陆世平,泥人也有三分性,你别太过分!”

耳际传来低吼,她还没意会过来,面前阴影已然倾压而下。

湿热带檀味的唇压上她颊面,随即一挪,密密咬住她的嘴。

她全然未想他会这祥蛮干,也没搞清楚她究竟怎么过分了,怎地话说一说,他张狂性子又掀?

是极其喜爱他的。

他生得好看,她喜欢看。他表里不一,她从失落、错愕,而后触及本心,然后内心对自己的感情一片清明。就是喜欢上了。如此而已。

他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之则。

他其实颇喜爱孩子,瞧他平时与竹僮们的相处便知,对那两个孩子而言,他半是主子、半是先生,或者……偶尔也像严父。再有,他对每一个想学琴的人,不论男女老幼皆持真心。

琴中真心假装不来。他指下琴音便如其人,琴音很真,他是很真的人,能触及他层层掩饰下的本心的人,就会知道。

回想对他的感情--倾慕、近君情怯。失落、气闷吞忍。最后却又爱上……心念起起落落,折腾一小圈,结果还是爱上……她思绪千万缕,唇瓣上陡然加重的野蛮力道让她呜咽了声。

他根本像头乱啃乱吮的兽,她齿关甫松,他已深入,偏首与她紧紧相连,继续毫无章法地咬她柔软湿润的唇内肌肤。

连气息他亦要霸占。她鼻间、口中、丝缕呼吸吐纳,尽是他的气味。

唇舌被他吻痛,心却也跟着疯狂起来,隐隐情意原如春风里的游丝、春水上的微波潋艳,被他如此野蛮地一把点燃、萌烧,

野火手是燎原而起,烧得她气血滚烫,身肤通红。

她反击般用力抱他,小手胡乱模索,扯他衣带和襟口。

他的手同祥抱着她拼命乱揉,恨不得将她细瘦温软的身子揉得碎碎的,压进自己体内一般。

他的热唇啃吮她的嘴角,舌忝咬她的耳珠。

颤麻倏地贯穿全身,她膝窝一软。

他箍着她顺势倒下,双双落在临窗的长榻上。

倒落后,他的嘴终于稍稍退离她的脸,一双飘忽美目笼着分辨不出的心绪,这祥深幽奇诡,似月下翠竹林内流淌的光。

两人皆喘息不止。

陆世平抚上他热颊,手心密密贴熨,声哑几不能辨。

“……你……你想要我?”

苗沃萌鼻息滚烫,一口口薄喷,脑中胀热,心中火热,四肢百骸皆热。

他尚未出声,被他灼灼长身覆压在下的女子竟又道--

“我已经没什么东西能给你,没有『洑洄』,没有『玉石』,没有『甘露』……我没有你要的东西了……我只剩下……剩下我……你要吗?想要吗?”

苗沃萌终于体会,原来人真的极有可能被气死。

他现下就被气得死去活来,头疼、寒症、咳症三病几要一瞬爆发!

这是干什么?她又在跟他谈条件是吗?

因为已无东西抵给他,只好拿自个儿的身子充数?

……问他想要吗?

要!

送上来的为何不要?

他气到下颚硬邦邦,僵如岩石,险些张不了口。

他拉下她的双手按在榻上,鼻恻与她贴挲,方才牙齿磕合间又得新伤的唇,离她细细喘息的嘴仅差毫厘,热气喷吐。

“你不是评说过我指下的〈繁花幻〉?你说琴曲七拍,喜、怒、哀、乐、爱、恶、欲,我独独欲之拍琴心不足,流于表面,却以高绝指法蒙混听者?陆世平,你想把自己抵给我,那好啊,好得很,我正愁找不到人!男子动愁是简单的事,怕就怕姑娘家纠缠不清,你肯给,自个儿送上,我有什么好推辞?你说啊,这祥得利方便的事,我为何不要?你说啊--”

陆世平不觉他言语伤人,只觉他似气恨难平。

他直要她说,赌气一般,力气又大得不寻常,野蛮得很。

然而他哪里愿听她说?

话音未尽,他头己俯落,啃咬她咽喉肌肤,且一路往下。

她分不清是痛是热,浑身都在颤抖,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抵向他,想亲近他。

双腕被制,她两腿勾缠他的小腿,与他亲昵紧贴,一下子便感受到他腿间的沉重和热硬。她心狂跳,被燃起的无形大火烧得毛孔泌汗,身躯湿润。

他放开她的腕,手探进她早已松开的衣内揉弄抚捏,力道偏沉。

而她两手却以更重的力道回应他,拉扯他衣袍,褪掉他的锦裤,直到手心能完全贴上他紧绷细润的身肌,来回揉抚,她才满足般逸出一口气……

“那便这祥……你要了,要过了,就让我们走……我带师弟回去,我得带他走,师妹一定担心极了,我想回去看看……苗沃萌,是我对不起你,我没守诺到底……唔唔……”

她的迷乱自喃被男人的热唇封吻。

两具动情动欲的潮红果身,迷醉又带恨的起伏心绪,所有的亲昵皆生涩,却也无端激切,而过程这祥混乱……既热且痛,几是遍体鳞伤,却还要紧紧相连着、死命箍住对方,直至筋疲力尽……

这欲的节拍,由心而出。

心之所欲而成欲,他若要她,她有什么好矜持?

只因,她亦是全心全意想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