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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吉他 第八章

作者:严沁类别:言情小说

之颖等待了七天,她以为以哲总该忙完了那大堆她不能帮忙的医学资料了吧?

她并不想这幺等待以哲的,他们只是谈得来的朋友,以哲没有允诺过每天来陪她-也没这义务。可是,每一个黄昏,每一个夜晚,之颖总那幺不由自主的坐在门前草地上,盼望着踏破月影,踢着小径石子的人来。

她失望了七次,她从来不知道失望的滋味是那幺难受,比起这七天来,她这二十年简直从来算不得失望过。她焦躁不安,她心绪不宁,看不下书,听不下音乐,连吉他都懒得弹,弹起来也似乎走了音。她总是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直到疲倦,直到确定这个时候绝不会再有人来,才闷闷的上床。

头两天,她还能带玫瑰出来玩一阵,打几回官司草,结一个小报环什幺的,可是玫瑰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又不会说话,她无法帮助之颖的心神安定下来,何况慧玲并不放心玫瑰长时间玩耍,很早就接她回去了。

之颖对自己说,这就是寂寞吧!

白天上学也好不了那里去,孤孤单单的来回,韦皓躲得远远的。她不习惯和不熟悉的同学搭讪,而且同学都有自己的小圈圈,绝不是之颖短时间打得进去的。活泼的之颖变得沉默,很沉默了。

她又坐在草地上,星星早已爬到头顶,今天是周末,以哲——可会来?哎!她连自己也说不出,为什幺如此牵挂以哲?是依赖吗?以哲回美国以后呢?

施家别墅灯火明亮,很幸福、很温馨的模样,可是她不想再去。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她觉得再去施家,就完全是打扰了。廷凯和静文需要更多相聚的时间,薇亚——她帮不上忙,何必再去呢?她觉得她在施家事件中所扮的角色已结束,不应该再硬挤进施家去,她该学得更懂事些,以哲说的!

唉!又是以哲!偏偏他七逃诩没有来,否则去散一回步,唱几首歌,甚至陪着她这幺静坐着,也是很快乐的一件事!

以哲为什幺不来?忙?不可能连夜晚都这幺忙吧?何况七天了,早该忙完了,是——她做错了什幺事,惹恼了以哲?是吗?是吗?什幺事呢?她苦苦思索着,没有呀!若她做错事,以哲一定会当面指责,莫非——她又想到那一件事,以哲有了女朋友?

败可能的,是吗?她心中掠过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却绝不同于韦皓爱上爱莲的那种感觉,当然,以哲和韦皓不同,以哲——有理由,有权力去结识女朋友!

想到这里,她简直什幺心情都没有了,抓起一边草地上的吉他,胡乱的弹起来,她很自然的弹着《午夜吉他》那首歌,苍凉、伤感的吉他声,一下子包围了她。弹了一阵,她跟着轻轻哼起来。这是一首好歌,很纯朴,满有感情,在这一刻,她似乎能整个人融入歌里,和音乐合而为一,那似乎不再是歌声,而是她孤寂的心声!

这个外表快乐无忧的女孩,这个纯情而坦诚的女孩,这个稚气而勇敢的女孩,她的内心却是孤寂的。

她似乎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

爱莲和韦皓背叛了她,自然不是朋友。薇亚有自己的生活圈子,有自己的烦恼、痛苦,她们只是好邻居,也算不上朋友。立奥——很合得来,很了解,该是朋友,却住在精神病院。剩下一个以哲,明明是不错的朋友,却那幺莫名其妙的不再来了!

朋友的意义是什幺?

她无可奈何的叹一口气,算了,没有朋友也能生活,从明天开始要好好的振作起来,自己也可以去散一回步,骑车去林士林看一场廉价电影,当然,还要看一点书,帮妈妈做一点家事,没有朋友也该快乐。人就是该快乐,这是生活的目的,对吗?

她舒服一点,预备站起来去散步,突然听见小径上沙沙的石子声,她心中狂跳起来,是以哲来了吗?抬起头,月光下她看见两个人影,是——爱莲和韦皓。

他们——似乎笔直朝她走过来。天!他们要做什幺?她的心一下又慌又乱,手足无措起来,如果可能,她真想避开他们逃回房里,在这一-那,她真觉得做错事的是自己,是她对不起他们!

韦皓和爱莲已站在她面前。他们看来很勇敢,很坦诚,也很歉疚,眼中全是一种令人心软的求恕扁芒。尤其是爱莲,她一向那幺胆怯,那幺斯文,她竟也鼓足了勇气来到之颖面前。

他们还没开口-他们预备了很多话要说的。但是,之颖知道,她已全然不恨他们,她已完完全全的原谅了他们。她几乎忍不住要叫“我的朋友”了!

韦皓爱上爱莲,或爱莲爱上韦皓,这原不是什幺了不得的事,她为什幺把事情弄得那幺糟?她为什幺小气兮兮的大发脾气骂人?她该知道,爱情是件抓不住,模不着的东西,岂是人可以控制的。如果人能连爱情都控制了,岂不变成机器?人脑不是变成计算机了?

她心里的芥蒂一除,整个人都活泼起来。

“你们眼睁睁的望住我做什幺?”她笑着大声说:“这幺熟的老朋友,还要我请你们坐?”

韦皓和爱莲的脸一下子开朗起来,他们不能置信的对望一眼,刚才是之颖在说话吗?之颖的笑容、之颖的态度、之颖的声音分明是那幺友善,那幺亲切,那表示——之颖已谅解了?

“之颖——”韦皓喃喃的说不出话,双手不停的搓着。

“坐下来,我唱个歌给你们听。”之颖坦然微笑:“一首我新学会的民歌!”

韦皓和爱莲再对望一眼,终于坐下来。

“之颖,”爱莲细声细气一如往昔,她垂着头,仍有分难为情:“我们是想——解释一下!”

之颖不出声。只点点头,然后开始唱那首《午夜吉他》,唱的是以哲翻译的歌词,她唱得很自然,很纯熟,把这首没有日本味的民歌唱得十分中国化,一口气唱完了,她像往日般坦率的问:

“怎幺样?好听吗?”

“你把歌词译成中文了!”爱莲惊叹的叫:“译得那幺好,有一种原始的、不经修饰的韵味!”

爱莲在之颖的歌声里,那幺自然的忘了来这儿的目的。

“没读你的中文采,自然不懂平仄啦!”之颖说。

“什幺时候你偷偷模模的学会了日文?”韦皓也说。

这幺一来,窘迫、尴尬的气氛一下子溜跑了,他们三个像以往的日子一样,相聚得那幺自然。之颖的笑话,之颖的歌声使他们想不起一丝曾有的误会和芥蒂,这幺和谐的场面,岂是韦皓和爱莲所能想象的?

之颖,他们的朋友,那样的一个奇妙的女孩!

拌声停止,夜已更静,韦皓和爱莲仍没有离开的意思,难道他们非要用文字、用话语来解释清楚,来道歉才能安心?难道他们不知道,不需要再说什幺,之颖已经完全不怪他们了吗?之颖怕那难堪的场面,她总觉得朋友应该是用“心”来交的,她不想听解释和道歉,于是,她滔滔不绝的再讲下去。她说慧玲的明显转变,她说廷凯夫妇十年的遭遇及现在的和好,她说立奥的痴心,她说薇亚的不幸婚姻。很奇妙的,她没有把以哲说出来,她觉得,以哲的事该保留,该是她单独思想的材料,该是她放在心中回忆的,她没有说!

“附近发生了那幺多事,我竞连一丝儿风声都没听到!”爱莲惊叹的。

“你是独善其身的人,我不仅兼‘善’天下,而且兼‘管’天下!”之颖笑着。

“我知道,我太自私!”爱莲低下头。

之颖一惊,她绕着弯子逃避了整个晚上的话题,终于还是被爱莲提起来。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说什幺,她直肠直肚,一点心机都没有的。

“之颖,”韦皓也收拾留在脸上整夜的笑容,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你愿意,我们情愿你狠狠骂我们一顿,那样我们才会觉得安心一点。”

“我为什幺要骂你们?”之颖叫起来,突然,她想起以哲的话,她该理智的、冷静的处理这件事,不能再孩子气。她把声音压低,认真的说:“我知道你们想来道歉的,如果真这幺做,就实在看错了我,事实上,我一点也不怪你们,真的!”

“之颖!”爱莲涨红了脸。

“我发过韦皓的脾气,我不理睬过爱莲,那是我的错,我显得又小器又幼稚,其实我没有理由这样的!”之颖说得好诚恳:“我们三个一直是好朋友,韦皓有权利爱上爱莲,爱莲也有资格接受韦皓!”

“之颖——”韦皓满脸尴尬,这一些日子,他总觉得他和爱莲的感情见不得光,之颖却说得这幺正大光明。

“真话!我发誓!”之颖举起右手,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但是你——”爱莲惭愧得不敢正视之颖。

“我怎幺?”之颖放下吉他,拍拍手:“你看不出来吗?我从来没爱上韦皓,韦皓也没爱过我,我们只是老朋友,老同学,在一起惯了!而且,你没想过,韦皓如果爱我,你抢得了他吗?”

“哦——”爱莲羞不可抑,之颖说得太直率了。

“你不觉得低估了我,也低估了你自己?”之颖再说。她自己也惊奇,这句话说得好“成熟”!

有一阵短暂时间的沉默,然后,韦皓的眼中射出坦然、感激的光芒,爱莲也收敛了脸红、羞涩,勇敢的抬起头来。之颖的话,之颖的谅解不止解除了他们心中的不安,更使他们觉得,他们根本是正大光明。爱的本身并不是罪过,是吗?他们更有得回一个朋友的喜悦。

“我们该——什幺都不说,对吗?”韦皓又活泼了。

“当然!”之颖指指天上的星星:“这幺夜了,你还不走?要我来赶你走吗?”

韦皓模模头,傻傻的笑起来。之颖的口吻不是和以往一模一样?之颖还是那幺霸道,毫不在乎,毫无心机,他还担心什幺?天!他简直太幸运了。他可以担心全世界的人,绝不是之颖,原来-以往他并不真正了解之颖,没了解哪来的爱?他这糊涂虫,差点把事情弄得那幺糟!他并不是负情变心的人啊!他不曾失去之颖的友谊,他又得到了爱莲的爱,哦!这不正是他的整个世界吗?

“我走了,我现在就走!”他看看之颖又看看爱莲,又咧开嘴笑笑,拍拍爱莲的肩头,转身走了:“明天一早来!”

之颖和爱莲目送着他消失在小径的尽头,才同时转回头,视线相遇,爱莲又闪开了。

“我有——很多话,不知道该怎幺讲!”爱莲细声细气。

“不必讲了,”之颖洒月兑的耸耸肩:“我听不进,这个时候我宁愿听点音乐!”

“但是——”爱莲嗫嚅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幺,”之颖盯着她看:“算了吧!把那些话写成一篇文章,或写成一首诗,当做告诉过我好了!”

爱莲沉思一阵,她这个女孩子心机太深,思想太窄,所以才会把自己弄得婆婆妈妈。其实,她一点也不坏,可以说十分善良呢!(不是吗?有的女孩子抢了别人的男友还得意极了,道什幺歉?内疚什幺?当它死的!)

“我真不能相信——你不再生气!”她终于说。

“你以为我扯谎?”之颖怪叫起来。

“不,当然不是!”斯文的爱莲被吓了一跳:“我只是-想不到——有你这幺大方——洒月兑的人!”

“那本不关大方、洒月兑的事!”之颖笑起来:“如果我爱韦皓,我就像立奥一样跟你拼了,大不了两败俱伤。你懂吗?别钻牛角尖了!”

“刚才见你——比见法官更可怕!”爱莲微笑一下,她笑起来的确是女孩子味十足。

“荒谬!”之颖抓起吉他:“爱莲,我们虽是好朋友,可是我从来不喜欢你的个性。要爱就爱,要恨就恨,遮遮掩掩的——哎!算什幺英雄好汉?”

爱莲不出声,神色上显然是同意之颖的话。

“我生来就是这个样子,有什幺办法?”她终于幽默起来。

“去问你的父母!”之颖从草地上跳起来往屋子走:“爱莲,你想过吗?我们可能为韦皓而争得你死我活?”

爱莲呆一下,之颖已走回屋子,她只开一句玩笑,可怜的爱莲,她可能又要想一个晚上了!

之颖倒在床上,睁大双眼望着天花板。她并不真想睡,她只是必须这幺做,才能避免爱莲的纠缠——也不算是纠缠,她只是不想听爱莲讲那些话。

今夜有爱莲和韦皓的陪伴,倒也不觉得寂寞,她不是说了整夜的话吗?只是,心中仍然若有所牵,若有所失。和韦皓他们恢复友谊当然是件好事,可是就算不恢复她也不介意,真的不介意!她不停的在问自己,在什幺事上得罪了以哲?他简直没理由这幺久不来,就算他有了女朋友,抽个空来小径走一趟也行啊!

她的杰作——那首她费了整夜功夫录好的清晨大自然交响曲还没有机会和以哲共赏——或者永远没有机会了?她怔怔的想着,为什幺她那幺肯定以哲和她一样欣赏?也许以哲听完了会指着她说傻女孩呢?

哎!总是以哲,之颖也变得婆婆妈妈了!为什幺总在这儿想呢?此地离以哲的学校只需要走二十分钟,为什幺不自己去看看,什幺不都明白了吗?就算以哲又是那句“你先回去吧!我好忙!”她也甘心,是不是?

之颖高兴一点,拿起书桌上的小镜子,展开一个愉快的笑脸,安心的踢掉鞋子上床睡觉。之颖永远是个快乐无忧,努力助人的女孩!

她睡得很好,也许是自我安慰有功吧!醒来时已是满室阳光,一个翻身跳起来,天!快十点了,她真糟,计划好要去找以哲,偏偏睡过了头,找不到以哲也是天意!

她在浴室里手忙脚乱,弄得砰砰碰碰,逃诩要塌下来一样。人一急起来手就不灵活,她弄翻了爸爸的剃须水,弄倒了整盒洁牙粉,她愈急愈糟,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也和她为难起来。冲出浴室,满脸涨得通红,活像被教授教训了一顿般的懊丧。

淑怡已预备好早餐,她却嚷着不吃,一边往脚上套鞋子。当然啦!要赶时间。何况找以哲又不是找别人,她用不着那幺讲究,依然是牛仔裤一条,T恤一件,运动鞋一双。要是见以哲也得打扮,逃诩要翻了!

她满怀着清晨的希望,带着和阳光一样的笑容,雀跃着奔进以哲的学校,若不是担心以凌可能在工作,她可要一路嚷着以哲的名字上楼。

推开以哲的办公室,冷气开着,桌上、沙发上收拾得整整齐齐——她高兴看不见那堆医学资料。但是,屋子里没有人。她索性走进去,以哲可能在卧室。敲敲卧室门,没人应,再敲一敲,随手推开了,依然没有人,以哲呢?去了哪里?

之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希望破灭了,愉快的笑容消失了,早知道以哲不在,她该在家里吃了早餐来,现在肚子饿得昏头昏脑,简直是自作自受!

心里失望,就全写在脸上了,她没好气的走出以哲的办公室。算了,回家吧!下午骑脚踏车到淡水去,累得半死不活的回来倒床就睡,不又过了一天?何必一定要找以哲!他在忙——管他忙什幺,又不关她的事!

迎面碰到捧着一大叠资料的以凌。她仍是那幺洒月兑,衬衫,长裤,头发用大发夹束在脑后,不同的是她戴了一副好大的近视眼镜,看起来更有气质。她看见没精打采的之颖,十分意外。

“之颖,你怎幺在这儿?”她问。

“我来找以哲,他不在!”之颖双手插在裤袋里,神情有点落寞。

“又不在?”以凌推推眼镜:“最近他总不在,我还以为他去找你!”

“我一星期没见过他!”之颖说。

“奇怪,他在忙什幺?”以凌说话也不经过大脑:“或者忙着交女朋友吧!”

“我——回去了!”之颖心中满不是昧儿,她——当然不是忌妒,只是以哲不该有了女朋友就忘了她,他们是——哎!懊朋友吧!

“好!他回来时我会告诉他你来过!”以凌不在意的。

之颖挥挥手,转身走下楼。

来了也是白来,她仍然见不到以哲,仍然不知道他在忙什幺——罢了!拔必一定要以哲?没有以哲她也能生活得很好,难道以哲还能陪她一辈子?没道理!

之颖说得出做得到,从今天起,忘了以哲,当做不认得这个人,不想他,不念他,就算他来了,也——不理他,谁叫他无缘无故的一星期不见人影?玫瑰的事——算了吧!努力了那幺久也不见得有效果,有的时候多管闲事是吃力不讨好的,由他去吧!之颖以后只管自己的事!

她慢慢走回家,一边走一边踢石子,踢得很用力,好象在发泄什幺。

必到家里,一口气吃了两件三文治,喝了一大杯果汁,抹抹嘴,什幺也不说的推着脚踏车就走。

在门口,她听见韦皓快乐的声音响在爱莲房里,她看见慧玲牵着玫瑰微笑着走出来。她咬咬牙,一跃上车,箭般的冲出小径。

韦皓,爱莲,慧玲,玫瑰都不再关她的事,淡水去也!

骑车经过北投。之颖忽然记起了立奥,这个朋友和她一样的寂寞,他说过欢迎她再去的,念头一转,她朝精神病疗养院骑去。

办砖古老的房舍依旧,有几个园丁模样的年轻人在整理那看来已十分美观的草木。之颖不在意的走进去,她先要找到那中年的女医生才行,

她把脚踏车寄放在传达室,快步走向红砖大楼。经过一个剪草的年轻人。那人,拾起头、出乎意料之外的叫住了她,那竟是立奥!

“之颖,来看我吗?”立奥愉快的。从认识他到现在,从来没见他笑得这幺开朗。

“立奥!”她惊异的叫:“你变成园丁了!”

“这是我的功课之一!”他停下剪草机,除下手套:“不过朋友来了,我可以随时休息!”

“没有人管你吗?随便偷懒?”之颖笑着,一早上的颓丧一扫而尽。

“我们是自动自觉,不需要人管的!”立奥眨眨眼,带她到一树荫下。

他们很自然的坐在草地上。看着立奥的容光焕发,之颖几乎不知道说什幺好。经过那幺大的刺激,那幺大的变故,立奥竟还能生活得这幺好,这幺硬朗,这幺快乐,岂是她所能想象的?

她欣赏以往那个冷漠,专横,霸道,有些残酷,十分性格的立奥,但她更高兴立奥能变成现在的模样。现在的立奥同样漂亮,出色,却更平易近人,似乎更——有血有肉,更真实,就像一个哥哥或弟弟般。她记得立奥以前总爱模一模她的头发,说一句很关心的话,当她是个妹妹,立奥——记得这些吗?

“之颖,”立奥那幺自然的模模她头发——天!像以前一模一样:“你有什幺心事,你看来不快乐!”

“没有!”之颖心灵激荡,眼圈儿莫名其妙的红了。她并不想哭,只是——立奥仍是那幺关心,她忍不住:“我只是很无聊,很寂寞!”

“怎幺会?你的朋友呢?韦皓,还有那个程以哲?”立奥惊讶的。之颖该是个快乐的女孩。

“韦皓——和爱莲很好,程以哲很忙,”之颖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说得如此坦白,而且对一个并不很正常的人:“你——又很远!”

“傻丫头——”立奥突然想起什幺,眉峰聚拢了:“韦皓是你的男朋友,怎幺可以和什幺爱莲好?”

之颖吃了一惊,她不该说这些话,是吗?立奥不正常,而这情形又和立奥的相似——不会刺激他吧?他看来十分愤怒呢!

“韦皓——也不是我的男朋友!”之颖嚅嚅的。

“胡说!不许骗我!”立奥拍了一拍草地:“我最痛恨就是对感情不负责的人,之颖,告诉我,你是不是为这件事而不开心!”

“绝对不是!”之颖说得斩钉截铁:“你还不相信我吗?我是不会骗你的!”

立奥的脸色变了几种,最后终于咬咬牙,把那抹愤怒硬生生的压下去。

“若是韦皓负了你,放心,”他十分郑重、十分认真的小声说:“之颖,我替你出气,宰了他!”

“不,不,”之颖简直被他吓坏了,又说杀人?在这方面,他的确偏激得过分,而变成不正常了:“绝对不是这回事,真的,他和爱莲还是我的好朋友!”

“那——程以哲呢?”他问。

“他只是个专科医生,我请他帮玫瑰忙的,”之颖舌忝舌忝唇,说起以哲,就是有那幺些儿不对劲:“玫瑰你知道吧?就是我们隔壁的哑女孩!”

立奥似乎没听见她在说什幺,只缓缓的摇摇头。过了好半天,他才严肃的说:

“之颖,最近我总是做梦!”

“做梦?梦见什幺?”她关心的问。在下意识里,她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哥哥。

“梦见薇亚,”他的神情似乎很困惑:“很奇怪,她的模样一点也没改变,但是——她看来不快乐,十分不快乐!”

“怎幺——会呢?”她说得傻傻的。她的确不知道该怎幺回答,薇亚明明没有死,他却当她死了,这话能告诉他吗?她可不敢:“做梦的事——你告诉了女医生吗?”

“没有!这是私事,不需要告诉她的!”立奥摇摇头:“这几天我一直想不通,薇亚为什幺会不快乐!”

“我想——也许不是真的!”之颖只好顺着他的口气。

“谁说不是真的?”他瞪她一眼,又回复以往凶霸霸的样子:“我明明看见薇亚不快乐的!”

“该告诉女医生,她会帮你忙!”之颖小心的说。

“不,这件事我要自己办!”立奥又摇摇头,显得有些恍榴:“之颖,你告诉我,薇亚是不是怪我杀了她,而又不跟着去陪她,使她在天堂孤独、寂寞?”

之颖的心当场直往下沉,吓得一身冷汗。立奥怎能有这种想法?难道他也想——死?自杀?他真完全不知道薇亚仍然活生生的?他难道想重演罗米欧与朱丽叶的事?天!这是二十世纪了啊!

“不,不,一定不是,薇亚一定不会怪你,”她急急的说,声音抖起来:“她知道你——无论怎幺做都是为爱她,她怎幺会怪你呢?”

“但是,她为什幺不快乐?”他喃喃自问:“她不快乐我就心痛,之颖,你知道我肯替她做任何事的!”

“我知道!”她不停的点头。

“或者——当初我不该杀死她,”立奥又说:“她死了,我们分离在两个世界,虽然再没有别人能得到她,但是——她也不在我身边-之颖,我错了吗?”

他脸上充满了矛盾的痛苦,这个痴心成狂的男孩子,怎幺不令人感动心酸呢?

“立奥——”之颖简直忍不住要告诉他薇亚没有死的事了,可是她不敢再说,她怕刺激太大:“你想过没有,可能——我说可能薇亚——没有死呢?”

立奥抬起愕然的眸子,瞪着之颖看了半晌。

“薇亚怎幺可能没有死?我亲手杀死她的!”他说:“你不知道吗?亲手!”他晃一晃拳头。

“世界上的事——有很多是出乎人意料之外的!”她说。

“任何事都可能,却不是这件!”立奥十分肯定:“我相信自己双手所做的事!”

“如果薇亚真的没有死,你会怎样?”她小心的试探。

“我?!”立奥皱着眉想了半天,眸子里一片冰冷绝然:“我会再杀了她!”

“怎幺——可以这样?”之颖捂住厂嘴。

“我没有把握一辈子得到她,只有杀死她才是最安全的办法!”他说得理所当然似的。

之颖明白了,这就是女医生不肯放他间家的原因。他外表看来十分正常,其实并不真正常,某-个时候,某-种场地,或其一种刺激下,他会突然发病,那是很危险的。只有在这里,立奥或薇亚才得真正的安全。

之颖暗暗的叹一口气,她现在才相信,感情真能使人成痴、成狂的。

“你的父母来过吗?”之颖转开话题。

“我妈妈来过一次!”立奥并不关心——或者就像他的父母不关心他一样。“太远了,我让她别再来!她很爱我,可惜她不了解我!”

“你了解自己吗?”之颖忍不住问。

“了解!”他铁定的:“我自信心强,除了我自己,没有别人能征服我!”

她呆怔一下,他真是了解自己,他把自己说得再透彻也没有了。或者——之颖不敢再想下去,太过分了解自己的人,就会变成像立奥一样?她不能肯定!

“你还在看许多书吗?”她问。

“最近只看圣经!”他淡淡的。

“圣经?!”她惊讶得几乎叫起来。

“那是一本我从来没有发现过的好书,”他像介绍好朋友一般:“里面有真理,有光亮,有信心,有道路,最重要的,有爱!败少书里面有爱的,是吗?”

“是的!”之颖简直呆了。某一方面,立奥是完全改变了,若是他能完全正常起来该多好?

“圣经里的爱和我的爱不同,圣经里的博爱,是无条件的爱;我的爱是占有,是得着,用拳头打来的,”立奥说,“我想把两种爱融合起来,也许——薇亚会喜欢一点!”

之颖无言的听着。直到现在,立奥仍然全心全意的爱着薇亚,这份固执的爱情多幺难能可贵?谁令这件事变成悲剧的?魔鬼吗?

“总有一天我会见到她的,是吗?”立奥充满希望的说:“那时候,我希望所有的一切都能令薇亚满意,我现在必须预备那一天!”

之颖心中涌上一种想哭的感觉。立奥那幺与众不同,或者某一方面他坏过,但其它的他都好,好的比坏的多得多,他该有好一点的报应,绝不是像现在。天!为什幺让立奥这样的男孩发疯发狂?多不公平!比他坏的人那幺多,为什幺只惩罚立奥?

“当我再见薇亚的时候,我们都会很快乐,一定的!”他又说,眼光蒙胧,他似乎陷入梦中:“你知道吗?我一直正追寻那种无忧无虑的快乐,我们会快乐,快乐——”

“立奥——”之颖有些吃惊,他怎幺了。

立奥听不见,也感觉不到,他仍然坐在草坪上,温柔的、向往的喃喃自语。他说“快乐”,他的神情是快乐的,他又病发了吗?他看来很正常——

“立奥——”之颖再叫。

立奥完全不理睬,他沉醉在他自己编造的世界中。

之颖不安的站起来,她不知道该怎幺办,立奥突然变成这样子,突然不理她,是她的话刺激了他吗?她握着双手,咬着唇,皱着眉,或者,她就这幺转身就走?任立奥在这儿做梦吧——不!不行!道义上说不过去,她不懂精神病的事,也许这是严重的情形呢?她该通知女医生的!对了!女医生!

她飞奔着进入红砖大厦,气急败坏的冲进女医生的办公室,也顾不得多幺鲁莽了。

“医生,立奥——突然自言自语,叫他也听不见,是不是病发了?”之颖没头没脑的说。

医生默然看了她半晌,才认出她来。

“哦!是你!”女医生微笑一下:“你说立奥怎幺了?”

“我们本来谈得好好的,他突然像做梦一样,不理我,又自言自语,”之颖努力使自己说得更清楚:“我吓得半死,他要不要紧?”

女医生再笑一笑,按铃招来一个男护士,吩咐一阵又回到之颖面前。

“我让人去照顾他了!”她说:“他时时这样的!”

“他为什幺会这样?”之颖稚气的问。

“你忘了他不正常吗?否则他为什幺住这里?”女医生反问:“不过这种情形不严重!”

“我怕——有什幺意外才来告诉你!”之颖傻傻的笑起来:“早知道不严重我就走了!”

“你们谈得好吗?”女医生主动提出问题。

“恩!”之颖点点头:“他说最近在看圣经,哦!他还说总梦见施薇亚,他说看见薇亚不快乐,他想去陪她!”

“他——这幺说?”女医生的笑容消失,严肃起来。

“他是这幺说!”之颖睁大眼睛:“他一直以为薇亚死了,他这幺说会不会——自杀?”

“很难说,”女医生用笔敲敲桌子:“你帮了我很大的忙,知道吗?”

“我?!”之颖指着自己。

“我们会防范他这幺做,”女医生加重语气:“就是防范他自杀!一个人在不正常状态下,什幺事都做得出的!”

“你们该告诉他施薇亚并没有死!”之颖说。

“孩子,你以为立奥委会相信?就算相信了,施薇亚也会有危险!”女医生说:“立奥已为自己建造了一个世界,他坚信这世界中的一切最真实,我们所能做的,是帮助他慢慢的拆除这虚幻的世界!”

“那时他就正常了?”之颖问。

“当然!不过,那会是一段长时间,”女医生微笑着:“立奥是个十分自信的男孩子!”

“你的医治方法是打垮他的自信?”之颖又问。

“盲目、不正常的自信!”女医生更正。

“好吧!我走了!”之颖拍拍长裤上的草:“希望你早点成功,我可以多一个朋友!”

“你——可以常常来吗?”女医生叫住她:“我的意思是每星期来?”

“为什幺?”之颖不懂。

“你可以和立奥谈得好,别人却不行,他看来很信任你!”女医生解释:“多和他谈谈,陪陪他,会对他很有帮助的。”

“如果能帮助他,我没问题!”之颖答应得很爽快:“我住在天母,很近,不上学我就空得很!”

“那很好!”女医生十分高兴:“立奥是个孤独、高傲的男孩,他渴望朋友,却又挑剔得厉害,更不懂得怎幺和人相处。他对你很特别!”

“我想——是因为我能了解他,我是指以前。”之颖说:“他对施薇亚更特别!”

“可惜施薇亚不能了解他的感情,是吧!”女医生的眼光似乎洞悉一切,笑得那幺亲切。

“我相信天下的悲剧都是因为不了解而造成!”之颖再拍拍裤子:“我得走了,下星期天再来!”

“回家吗?”女医生顺口问。她对之颖特别投缘似的。

“不,骑车到淡水,吃一碗爱玉冰再骑回天母!”之颖毫不在意的。

“为一碗到处都有的爱玉冰到老远的淡水?”女医生大为意外,年轻女孩子的心多不可捉模?似乎和十年、二十年前的女孩完全不同了。

“不,”之颖洒月兑的耸耸肩:“假期不愿被困在四堵墙里,随便做什幺是没有什幺分别的!”

她走了出去,顺手掩上了门。

女医生仍然望着门出了一会儿神,这幺好、这幺年轻、这幺善良的女孩也寂寞?是上帝不公平?或是——曲高和寡?看来后者成分居多,这个之颖绝不是普通的女孩子,和立奥一样,怎样的人才能了解并欣赏他们?

为不甘被困于四堵墙里而宁愿劳动体力,怎样心酸又无可奈何的事啊!

走廊上传来一阵异于平常的急促脚步声,女医生定一定神,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知道必定发生了什幺事,不等脚步声进来,她迎了出去。

男护士神色慌张,还有去而复返焦急恐惧的之颖,不用说,是立奥有了意外。

“是立奥吧!”女医生十分镇定:“他人呢?”

“他抢了送药来的吉甫车,发狂一样的冲了出去!”男护士直喘气:“他是突然行动,前一秒钟还很正常的!”

“用院长的汽车,我们去追!”女医生挥挥手。立奥逃走显然出于她意料之外,她神色也变了。

月兑掉白色制服,她奔跑着到花园里,那样下意识的,她抓着之颖的手,她们一起跳上一部“福士威根”的小甲虫车,由男护士驾车。

出了疗养院的大门,公路两头都没有立奥抢去那部药厂吉甫车的影子。

“不知道他从哪边走的!”男护士喃喃的减低了速度。

“往台北那边开吧!我相信他是那个方向!”女医生当机立断。

“或者——他去天母!”之颖在一边说。

“天母?施薇亚住在那儿?”女医生望着她。

“我们住在一起!”之颖说。

女医生点点头,表示同意。男护士把汽车速度加到可能范围的极限,甲虫车像飞行的箭一样。之颖想起前一阵子那部华德迪斯耐的甲虫车片子,不由自主的微笑起来。很奇怪,自上了汽车之后,她反而不紧张了,她有个感觉,立奥不会有什幺严重的后果。

几乎追到士林,才看见立奥那部印有药厂名字的吉甫车,立奥开得并不特别快,而且——那幺奇怪的,他不去台北,不去天母,竟转上了阳明山庄的公路,他要去哪里?他不会——

“追上去,贴着他开!”女医生吩咐:“别让其它车子插在我们中间!”

男护士点点头,照着做了。

就这幺一前一后的走了近一刻钟,立奥把汽车停在一处较宽的路边,然后下车向路边较低的空地走去。他一直没有发现跟在后面的人,他看来神情专注而凝肃,像在找寻什幺。

女医生眉心微蹙的并没有立刻下车,考虑了一阵,她转身问之颖。

“立奥要撞死施薇亚是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之颖困惑的。她完全不懂立奥要做什幺,她的猜测是立奥该去施薇亚家里的。

“你们等着,我去叫他回来!”女医生推开车门。

“我也去!”之颖毫不犹豫的跟下去。

女医生想一想,点点头,她知道立奥对之颖有特殊的信赖,之颖或者会有帮助的。

“小心些,别惊吓了他,那样反而会有危险!”她说。

之颖舌忝舌忝唇,危险?她可一点也看不出来,立奥刚才开车不是显得很正常吗?一个疯狂的人会开得这幺斯文?

立奥的模样好奇怪,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嘴里喃喃有词的不知在念什幺,低着头若有所思的在踱方步。

他完全没有女医生担心的危险动作,更没有丝毫企图自杀的痕迹。

走近了一些,她们仍然无法听见立奥在自语什幺,那似乎并不是完整的句子,像婴儿咿咿唔唔毫无意义的在低语。

站在一处隆起的小土堆处,他停了下来,眼中闪动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是了,就是这里了!”这一次他说得好清楚。

之颖和女医生惊疑的对望一眼,就是这里?有什幺意义呢?一块隆起的小土堆罢了!

立奥的双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慢慢的蹲下去。

“薇亚,薇亚,你在这里吗?”他低沉、温柔的轻声问。他那声音似乎怕惊醒了沉睡的婴儿般。

“薇亚,你听见我的声音吗?”立奥又问。“我是立奥,你的立奥!”

当然不会有回答,却令之颖她们明白了。立奥必定以为薇亚死在这里,葬在这儿,他来看她。

“你回答我,好吗?”立奥多幺温柔又那幺自信的。“我要听听你的声音,我要知道你不再生我的气——薇亚,在我梦中,你为什幺那幺不快乐?”

只有风声,只有一些不知名的虫鸣。之颖和女医生呼吸似乎已被立奥那浓得化不开的深情所凝结。

“你告诉我吧!你真不快乐吗?你怪我不来陪你吗?”立奥轻柔的抚弄着小土堆的沙石,像在抚着爱人的黑发。“薇亚,你总要说一句话的!”

之颖喉头有些梗塞,天!怎样一种可悲的感情呢?她几乎忍不住要提醒立奥,薇亚并不在土堆里,可是她不忍心打破立奥的梦幻,那太残酷了——一个不正常的人,连一点梦幻都不能拥有,若这就是医治,那幺,该是世界上最痛苦的医治!”

“薇亚,你知道吗,我现在努力的在改变自己,”立奥又说:“我不打架,不生事,不喝酒也不飞车。我每逃诹书,每天看圣经,我还整理花园——你喜欢我这样,对不对?我做这一切都为你!”

女医生咬着唇,若有所思。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是不是?”他拨开了土堆上的乱草。“薇亚,到时候你一定会满意我的!”

他微笑起来,好满足、好欣慰的微笑。他怎幺了?他真听见薇亚的回答?他真听见薇亚的声音?那是不可能的,他的幻想已经太深了。

风缓缓的吹,虫鸣依旧,立奥就那幺痴痴的梦般的靠在土堆上,那幺长的一段时间,他竞连动也不动一下,像他这样不驯的男孩,什幺力量能使他如此,爱情哦!

一只飞虫停在之颖的鼻尖上,她用手拍一拍,发现脸颊上竟湿润了,她流泪吗?怎幺自己一点都不知道?偷看一边的女医生,她那幺庄严的沉默着,那是比流泪更深一层的尊敬,是吧!

立奥以前是个出名的太保,出名的问题青年,谁能想到那十分残酷,又专横霸道的男孩,竞有这幺一颗专一的、固执的、强烈的爱心!

女医生深深吸一口气——在稳定情绪吧!然后,慢慢的走向立奥,并蹲在他的旁边。

“我们该回去了吧?立奥?”她亲切、慈祥的说。

立奥呆怔一下,如梦初醒时一般。

“医生,你也来了!”他并不特别意外。

“我们一起来探访薇亚,是吗?”女医生微笑着。“薇亚告诉你她现在很安静,很快乐,对不对?”

“你怎幺也知道?”这回他惊讶的睁大眼睛。“薇亚也这幺告诉你吗?”

“薇亚只告诉你,但,之颖和我都听见了!”女医生拍拍他的肩头。“薇亚不再生你的气,你放心了吧?”

“是的!”立奥神色开朗的站起来。“只要薇亚快乐,我什幺事都肯替她做!”

“你说得很对!”女医生也站起来。“薇亚刚才特别告诉我,说你要用功读书,乖乖的听话,她就快乐!”

“她真是这幺对你说?”立奥天真得像个孩子,他是不正常的,哎——可怜的立奥。

“你问之颖,她也听见的!”女医生故意说。

“是吗?之颖,薇亚真这幺说?”立奥高兴得要跳起来。

之颖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她实在笑不出的,她觉得天下没有比立奥更可怜的男孩,他是在虚幻、谎言中生活啊!

天!爱情有时竟是害人的东西呢!

“薇亚还说——叫你以后别自己一个人来,”之颖努力使自己声音平静,她做得并不好。“除非有人陪——她不放心你!”

“哦!”立奥脸上全是快乐的光辉。

薇亚关心他,不是吗?可怜的他,真真实实、活生生的薇亚站在他的面前,他也认不出,却要在一个死去的人身上找精神上的满足。之颖不了解这种感情,完全不了解,只有立奥这幺偏激的人才会有这幺怪诞的想法!

“回去了,好吗?”女医生说。

“好!懊!”立奥满意的一连串回答。“下次你肯再陪我来吗?”

“我肯,之颖也肯!”女医生说。

走了两步,立奥突然发现之颖脸上未干的泪痕,他的笑容消失了,变得阴森而愤怒。

“之颖。”他一把抓住了她。“你骗我,你明明不快乐,是吗?我知道是韦皓!”

“不,不,”之颖和女医生同时大吃一惊,立奥的脸变得太快,像魔术师的魔棒一点就变了。“你误会了,我很好,我——怎幺会不快乐呢?”

“你刚才哭过,你骗不了我!”立奥咬牙切齿的。“我最痛恨对爱情不忠的人,那些人只有一条路给他们走,就是死!就是下地狱!”

“但是——我没有!”之颖吓得直摇头。她不敢挣扎,立奥和以前不同,他现在不正常。

“你的事就是我的,我李立奥不能不管!”他说得好豪爽,以前的太保口吻又来了。“我们现在去找韦皓!”

之颖心中直喊糟,立奥简直不分青红皂白!现在韦皓很可能在爱莲家,若真是给立奥撞见,那将是怎样一件尴尬难堪的事?

“不,真的,韦皓不是我的男朋友,”之颖急叫着。“我喜欢的不是韦皓!”

立奥呆一下,放开之颖。他的怒气那幺真,他的关怀那幺诚,让人不由得打心里感激,只是——怎幺说呢?他以前偏激得过分,现在仍是,这种事怎幺也要管呢?

“不是韦皓?”他皱紧眉心,“那是谁?谁惹你生气?我早看出你不快乐!”

“没有人惹我!”之颖嚅嚅的。

“一定有。”立奥顽固得毫无理由。“你告诉我,你喜欢谁?一定要说?谁?”

“立奥——”之颖为难极了,说谁呢?看看女医生,她似笑非笑的望着之颖,这更令之颖窘迫。

“一定要说!”立奥瞪着眼睛。“我要去警告那小子,只要有一丝地方对不起你,我要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立奥——”之颖几乎要逃了。天下还有这种事?

“说吧!”女医生打圆场,她挤挤眼,作个暗示。“你知道立奥关心你!”

之颖明白了,随便说一个,对吗?反正立奥住在疗养院,像今天这样逃出来的机会不多,随便说一个让他安心吧!只是——说谁呢?她只熟悉这幺几个男孩——

“跟我还有什幺不好意思?”立奥盯着她。“我什幺都告诉你的,忘了吗?”

“那——以哲,程以哲!”之颖咬咬牙,说了。

卑才出口,以哲的名字还在空气中回旋,她的脸红了,红得那幺厉害,连耳根,连脖子都红透了。她怎幺会说以哲呢?怎幺会?那几乎是冲口而出的,那幺自然,那幺——没有一丝儿勉强,以哲——哎!难道——难道她下意识的喜欢以哲?不,不可能!

“程以哲?!”立奥十分意外。“那个盲哑学校的医生?什幺专家?你喜欢他?”

“我——想是吧!”之颖简直羞不可抑,她几乎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形。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还有什幺‘我想是的’!”立奥正常得根本和以前完全一样,不是吗?

偏偏他刚才还那幺如痴如醉,这种可恶的精神病!“喜欢一个人有什幺好害羞?他呢?那个程以哲喜不喜欢你!”

“我——”之颖本想说不知道,想一想,觉得不妥,立刻改口。“我想——是的!”

立奥像放下一件大心事似的松弛了脸上的神经。

“行了!现在找他去!”他说得一本正经。

“不行!”之颖大喝一声,怎能找以哲?这件事简直太离谱,会被以哲笑一辈子。她急起来口齿也就不清了。“以哲——不在家,到南部去了!”

“哦!”立奥想一想,终于打消去意。“下次吧!我一定先得警告他,他若负你,我就对不起他!”

之颖不敢出声,深怕立奥再出花样。不过,立奥对她这份深切的关怀,却让她鼻子都酸了,除了父母,世界上还有谁对她最好?最有感情?

立奥!真是想不到,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曾以性命相搏呢!世界上的事,谁想象得到?

又是一星期。

对之颖来说,这七天是痛苦与陌生的经验,她从来没想过,她会如此的牵挂一个人,而这人虽近在咫尺,却完全没有消息。以哲,他再也没有出现在小径上,他——永远不会再来了吧?

以凌一定告诉过他之颖曾去找他,他若有心,早该来了,是不是?他没有理由忙那幺久,就算一千份医学资料也该整理完了,何况他们学校只有一百多人!

之颖好失望,她永远想不出自己什幺地方得罪了以哲,或是做错了什幺不可饶恕的错事,他为什幺就这幺无缘无故的不来了?有女朋友,有约会也可以——来打个招呼,之颖义不是想霸住他,缠住他,他们只是好朋友,不分性别的好朋友。她想见见他,聊聊天,散散步——哦!以哲的女朋友是什幺模样的?又娇又俏又聪慧又灵巧?是吗?一定是这样的,只有这样的人才配以哲,绝不会是像之颖般的粗枝大叶,淡泊踏实就是了!以哲的女朋友——之颖心中无端端的烦起来,推开门走到屋前草地坐下,以哲一一该有女朋友,就像全世界的男孩该有女朋友一样,天经地义!之颖,之颖,烦什幺?

她不想弹吉他,不想唱歌,更别提功课了,整个心好象散了一样,也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她答应过慈祥的女医生去看立奥的,今天不想去,没心情。何况看见立奥也是心酸,她亲眼看见立奥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她是再帮不了立奥的,她很明白,去了也徒然!

哎!她皱皱眉,今天怎幺回事?变得这幺消极,她可从来不是消极的人啊!没有理由这样,就算以哲也不能让她有这幺大的改变,她是之颖,那个永远快乐无忧,那个永远乐于助人的之颖啊!

她听见爱莲家中传来韦皓的笑声,她不在意,一点也不在意了!她有个感觉,韦皓从来都是爱莲的,韦皓根本不曾是自己的男朋友,他们只是认识,只是同学,韦皓和爱莲,天造地设、理所当然的一对。他们的笑声对她不再有任何威胁和刺激,他们的笑声——是极自然的,像人要呼吸,像白昼黑夜的转换,他们——天生该在一起的!

之颖想跳过灌木找他们玩桥牌——她洒月兑像云,才不管打不打扰他们呢!说去就去,刚站起来,看见施薇亚那辆女乃油色的NSU缓缓从车房开出来,谁?施家的人又开始活动了?

之颖驻住了脚,薇亚迎着她把汽车停在面前。薇亚的神色好多了,衣着又恢复了时髦与讲究,就连眉宇间淡淡的愁郁也被薄薄的脂粉掩住了。

“出去吗?施薇亚!”之颖很高兴看见薇亚的改变。

“去洗头!”薇亚说,不热烈也不冷淡。“明天我要飞东京!”

“怎幺?去旅行!”之颖问。

“不!我回公司复职了!”薇亚说:“整天闷在家里也烦人,不如找点工作做!”

“好主意!”之颖拍拍手。“薇亚,上星期天——我又去看立奥了!”

“他怎样?好些了吗?”薇亚立刻紧张起来,她是在乎立奥,关心立奥,爱立奥的,当初,并不是她有心把事情弄得那幺糟,这也许是天意吧!

“还是那样!”之颖咬着唇,犹豫一下终于说了。“他抡了一部车到你们撞车出事的地方,他说那是你的坟墓,他还说了很多话!”

薇亚的脸色变了几变,她和之颖一般年轻,但是,她看来深沉得多。

“他——恨我,是吗?”她低下头问。

“不,完全不!”之颖摇头。“他一点也不恨你,他说他现在努力改变自己,使自己变得最好,就是希望将来再见你时使你快乐!”

“将来再见我?”薇亚不明白。

“他坚信你已经死了!”之颖说。

薇亚眼中茫然,她是真的后悔。

“我希望他有一天会复原,那时——我也要以一种新面目去见他!”她说得很坚定。

“施薇亚——”

“之颖,你相信我,”薇亚打断了她的问话。“即使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我会等他到复原的那天,我会告诉他,我从来只爱他!”

“你——”之颖很感动,真情毕竟不会为外在的任何力量或错误所改变。

“我有爸爸妈妈遗传的固执,在这方面!”薇亚微笑起来,她真美,美得简直无可挑剔。

“我相信!”之颖不再说什幺,轻轻拍薇亚的手。

“你这句话给了我好大的信心!”薇亚脸上泛出罕见的光芒。“之颖,你知道吗?你本身就是种信心的力量!”

“你说什幺?我不懂!”之颖稚气的模模头。

“我相信你是天使变的,真的!”薇亚也说得稚气。

“天使?什幺鬼话?”之颖叫起来。

“我走了!”薇亚不置可否的。“刚才爸爸还说,他希望再见你!”

“再见我?不打扰他?”之颖立刻忘了追究刚才“天使”的话。

“去吧!爸爸在书房里!”薇亚挥挥手,驾车离去。

之颖把两只手往牛仔裤里一插,说不出来为什幺心情突然好了起来。和施廷凯那样一个有思想、有智能、有深度的人谈天是种享受,精神上的享受!惫等什幺!去吧!下次再找韦皓爱莲打桥牌。

施家的大门没有锁,她直走进去。来过施家别墅不少次,从来没见过园中的花木那幺盛放,那幺欣欣向荣,这代表什幺?廷凯和静文的重获幸福?

门边遇着阿保,这个鲁莽的家伙再也没有以往的不耐、粗暴,他竟展露了一脸憨直的笑容。

“杜小姐,为什幺好久不来?小姐刚出去,她又跟飞机了,明天去东京。老爷在书房,夫人在阳台上晒太阳!”阿保一口气说。

“施薇亚叫我来看施伯伯的!”之颖大步走进去。

名贵的地毯又重新铺满地上,故意弄松的地板也修理好了,不再有吱吱怪声。之颖停在廷凯的书房门口,刚要敲门,听见廷凯已在招呼她。

“之颖吗?进来,进来!”他嚷着。

之颖推门而入。书房中重新布置过,窗户大开,阳光使屋子充满生机,那个飞镖盘也不见了。

“怎幺知道是我?”之颖在廷凯书桌前坐下。

“我听见你的呼吸!”廷凯笑得好开朗,他看来胖了些,手上、肩上的纱布也拿掉了。

“我不信,没有人真能听见别人的呼吸!”之颖说。

廷凯“呵呵”的直笑。

“我听见你跟阿保说话!”他终于说。

“你的伤好了吗?施伯伯!”之颖很关心。

“内伤、外伤都好了!”他含有深意的。“之颖,这里面有你的功劳!”

“我有什幺功劳,我总是多管闲事,愈弄愈糟!”之颖脸红了,她怕什幺“功劳”的话。

“世界上多几个像你这样可爱的多管闲事的人,将会连战争都没有!”廷凯说。

“你怎幺——不陪施伯母晒太阳?”之颖转开话题。

“对静文,我得有耐心,要多给她一点时间,”廷凯说,黑眼镜的后面似乎透出了深情的光芒。“十年毕竟是一段长时间,她所受的精神折磨使她神经脆弱,即使接受感情,接受爱,也不能像平常人那幺快,那幺突然!”

“你真的不怪她两次用枪打你?”之颖问得直率而唐突,她就是这样的,想到什幺就说什幺。

“她若不爱我就不会打我,”廷凯笑得很幸福。“她爱我,才怕我看见她的脸会失望。”

“但是,她不懂得爱是要用心灵的吗?外表的美又算什幺?”之颖下意识的不服气。

“毁容的事折磨了她十年,她偏激,她不正常,她钻进了牛角尖,她怎幺想得到心灵之爱?”廷凯摇摇头。“我不怪她,一点也不怪她,我像以前一样爱她!”

“施伯伯,你很伟大!”之颖天真的。

“伟大?错了!”廷凯正色的。“你还小,你可能不了解,真正的爱情就是这样全心全意,包含牺牲、谅解、耐心与信心,绝不能说成伟大,那太俗了!”

“哎——”之颖涨红了脸,俗?

“静文爱我之深,可从她的两枪上表现出来,爱令她恐惧,恐惧我不再爱她,”廷凯满足的摇摇头。“我现在才觉得,上帝的安排是完美的,我的盲眼,也正是我的幸福,对不对?”

“我想是的!”之颖点点头。

“静文现在仍然独自住在楼上,但现在她也肯下楼来坐坐,也肯让我上楼去陪陪她,”廷凯又说:“我相信,只要她习惯了,她恢复了信心就行了!”

“她会吗?”之颖好关心。

“当然会!”廷凯毫不迟疑的说:“世界上还有什幺困难是真正的爱情不能克服的?我守着她十年,我还愿意守下去,因为——我是那幺样的爱她!”

之颖不出声,是被廷凯那种坚定的感情所镇慑。她从来没感觉过爱情会有那幺大的力量,那是她不懂爱情,从来不懂!爱情是什幺?像廷凯和静文?像立奥和薇亚?像韦皓和爱莲?她不明白!

真的完全不明白,只是一点,爱情——似乎总带给人无限的勇气,对吗?像爱莲那样的女孩,也敢坦然的来到她面前求恕,这不是勇气是什幺?

爱情!勇气!加在一起是一股巨大的、无坚不摧的力量,这力量足以杀人,也足以重建一个人!

“施伯伯,那——十年前的凶手真的不会来了?”之颖想起另一个问题。

廷凯靠在安乐椅上,点上一烟斗烟丝,吸一口,慢慢喷出几缕烟雾。他似乎在思索什幺,考虑什幺。

“之颖,”他压低了声音,迟疑着说:“其实——没有凶手,早就没有凶手了!”

“我不懂,你不是一直要引凶手来?”之颖讶异的。

“在我招待记者后的几天,警方已来通知我,当年行凶的人已经死了,死在一次黑社会的自相残杀中!”廷凯说:“凶手是个黑社会杀手,当年我为打击这黑社会出了不少力,于是,他们就想办法来打击我,他们知道我最爱静文,就毁了静文的容!”

“你早知道是谁做的,是吗?”之颖睁大眼睛。

“我怀疑过,却不能肯定,”廷凯继续说:“直到我招待记者,详细的说了凶手的相貌,警方才在旧档案中,查出凶手已死,大约是在四年前死的。若他不死,警方还不能有他的档案,也查不到他!”

“但是——”之颖总觉得有些什幺地方不对,好象很矛盾似的,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第一次枪伤你手时,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我不知道,我以为是凶手的同党!”廷凯点点头。“谁也想不到是静文!”

“原来——这样的!”之颖喃喃自语。

她并不真的很了解,仍有一些疑团,但——不问也罢,这件事的本身就复杂得很,廷凯又故作神秘的摆些姿态,令人眼花缭乱。之颖最怕复杂的事,她已不打算再问下去,免得伤脑筋。

“无论如何,我很感激你,许多事都因你而起,许多事因你而发展得特别快些,使美好的结果提早来到,之颖,你是个奇妙的女孩!”廷凯由衷的。

“你不怪我已经很好了!”之颖坐立不安,怎幺大家今逃诩说些赞美的客套话呢?她不习惯!“我回家了!”

“有空来陪我聊聊天!”廷凯挥挥手,“跟你谈话,使我觉得自己也年轻不少!”

“我会来,”之颖跳起来,大步走出去。

她发现一件事,现在的廷凯似乎和她距离远了许多,不像以前可以无拘无束的乱谈一通,是因为静文吗?她耸耸肩,她觉得一个男人只能有一个女人,一个男孩也只能有一个女朋友,否则,总是怪怪的,对吗?

罢走两步,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楼梯旁,她自然知道是谁,而且,见了几次,她也不再怕那噩梦般平板、冷漠、木然的假面具。

“施伯母!”她礼貌的招呼一声。

静文没出声,只是轻轻的点点头,她没有再穿白纱晨褛,-件普通旗袍,使她看来可亲些——之颖还是不敢靠近她,上两次几乎使她吓破胆。

“我——抱歉,对上次的事!”静文说话了。虽然还显得生涩,却也流利了不少。

“没关系,那只是误会!”之颖不在意的耸耸肩。

“我——”静文抬起右手,对之颖招一招。

“叫我?”之颖心中一跳,叫她过去做什幺?对着那样的面具,她心中依然发毛。

静文再点点头,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过去。

走到静文面前三步处,之颖停下来,但——那幺快的,静文抓住了她的手,她下意识的惊叫一声,静文要做什幺?难道还恨她?

“我很感激你!”静文只是重重的握住她的手。

之颖努力压抑住剧烈心跳。从静文的眼中,她看见带泪的真正感激光芒,握住自己手的那双微颤的手是那幺细致,那幺高贵,那幺激动。静文并不是想对付她,静文只是要握握她的手,表示感激,那——刚才她那样子岂不太伤静文的自尊心?静文现在需要的是信心,是吗?她不能打击静文,她该帮忙!

迅速的、那幺出其不意的,她在静文平板、冷漠、木然的面具上吻一下,她看见静文的泪水沿着面具流下来,她不能再停留下去,她怕流泪的场面。

“我喜欢你,施伯母!”挣月兑了静文的手,她转身大步奔出客厅。

她看见书房门口的廷凯,看见睁大眼睛的阿保和女工人,她不理会他们。她那样没经考虑的吻静文一下,她不知道做得对不对,她是真心的,她只想帮助静文!

“杜小姐,杖小姐!”阿保急喘喘的追出来,模着头又不知道说什幺,好半天才涨红了脸说:“杜小姐,你这幺好心,你是——天上星星变的!”

这个莽人,说什幺呢?不怕别人脸红吗?之颖转身就跑,真想给阿保一拳,看他以后还说不说这些话。

一口气跑到家门口,倾耳听听,已没有韦皓和爱莲的声音,他们人呢?

“爱莲,韦皓!”她扯大了喉咙叫。

“爱莲和韦皓看电影去了,”爱莲的母亲在窗口说:“他们找你一起去,你不在家!”

“哦!”之颖耸耸肩,算了,错过了一场电影。“我找玫瑰去山坡上捉迷藏!”

“玫瑰也不在,我看见丁先生夫妇带她出去的!”爱莲母亲又说。

“奇迹,他们一起出去了!”之颖夸张的叹一口气。“我去睡个午觉,爱莲他们回来叫我,我们打桥牌!”

“好!我告诉他们!”爱莲母亲退回房里。

真无聊,是不是?看来只有睡觉了。在阳光下睡觉是种浪费,也没法子,若不睡觉一定又会胡思乱想,又会牵挂着以哲——之颖咬咬牙,牵牵挂挂多肉麻,以哲不是她什幺人,以后发誓不再想他,连名字都不提!

用力推开纱门冲进去,淑怕在整理厨房,不经意的回头看她一眼。

“和谁生气?看你使那幺大的力量!”淑怡笑着问。

“妈妈,有学生作业或考卷让我改吗?今天免费,”之颖嚷着。“否则我要上床了!”

“上床吧!作业和考卷都改完了!”淑怡说:“是不是闷得慌?”

“夏天最讨厌!”之颖没好气的冲进卧室。

躺在床上立刻闭起眼睛,拼命的让自己不去想以哲的事。这男孩子真绝情,说不来就不来,好象从来没认识过之颖似的。以前带她散步,看艺术电影,吃意大利粉,替她翻译日文歌,哎!大概也像她现在这幺闲极无聊才做的吧?亏得之颖还当他是好朋友,什幺好朋友?简直可恶到极点——哎,说不想怎幺又想了?真不中用!

睁开眼睛,顺手按了小型卡式录音机的按钮,是她的录的那首“清晨大自然交响曲”,本来是要给以哲听的,还以为他一定欣赏——怕永远没有让他听的机会了吧?

人的缘分很奇怪,也许她和以哲的缘分完了,但是——真的有什幺不对劲,她心里好不舒服,闷闷的、胀胀的、抽得紧紧的——以哲,该是个长久的好朋友!

她用力关上录音机,鸟叫,风声,树声全提不起她兴趣,这要命的、讨厌的又长又闷又无聊的夏天下午,难道非逼着她午睡?

她试着注视窗外天空的云,一朵又一朵,白得发光,静止着完全没有移动的意思。看得久了,眼睛疲倦,她闭起来休息,就这幺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又长又安静,连梦都没有。醒来时天已全黑,怎幺?几点了?爱莲和韦皓怎幺不来叫她。

在浴室洗一把冷水脸,精神多了。到厨房帮淑怡拿碗筷,香喷喷的晚餐已在等着她。也好,糊里糊涂又混完一天!

百!之颖也在混日子了?她以前充实的精神生活呢?不

行!不能让自己这幺下去,要恢复以往的面目!

“妈妈,吃完晚餐我要去翡翠溪!”她说。

“翡翠溪?什幺地方?谁取的好听名字?”淑怡问。

“山坡下面,名字——我取的!”之颖皱皱眉。名字是以哲取的,她记得好清楚。

“黑天半夜,到那边去做什幺?”淑怡说。并不真心要阻止,她信任并了解自己的女儿。

“去弹吉他,唱歌,去冥想,去吸取夜空中的灵气!”之颖一本正经的。

“好久没听你的怪论了,什幺时候又记起的?”淑怡笑了。女儿天真纯朴,她十分满足。

“这一阵子都在忙别人的事,现在忙完了,杜之颖又还我本来面目!”之颖说。

“看你!永远长不大。”淑怡笑着摇头。

三个人的晚餐永远那幺平静,那幺安宁,那幺有规律。餐后之颖帮着收拾了一切,拍拍牛仔裤,提着吉他大步走出去。

“我出去了,妈妈!”她大声嚷着。

站在门前草地上犹豫一阵,不如找玫瑰一起去吧!那个精灵似的小女孩是个好伴侣呢?

丁家屋里灯光温馨,丁范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玫瑰在吗?”之颖在窗外问。

“哦!之颖。”丁范抬起头。“慧玲和玫瑰要迟一点才回来,有事吗?”

“没事!”之颖有些失望,今天整逃诩不对劲。“想带她到翡翠溪玩玩!”

“下次!”丁范笑得好安详。丁家已不再闹以前那种惊逃诏地的争吵了。

之颖耸耸肩,独自沿着小路走上山坡。看来她命中注定今天必须是孤独的!

有一弯月光,几点稀疏的星星,不能算很美的仲夏夜,但小溪特别美,特别清澈。溪水不见白日的清绿,却是一片沁人心肺的透明,反映着弯弯细月,点点繁星,像夜的精灵织出最美的一块纱。

之颖盘着膝坐在溪边的草地上。她喜欢这份宁静,这份清新,更喜欢那无人工雕饰的自然美。有少少的几个蚊虫,她不在乎,她反而欣赏蚊虫嗡嗡的点缀着宁静,就像一望无际的夜空点缀着几点星星。

她抬起吉他,轻轻的调正了弦音,一下子,她那失去的兴致全涌回来。烦恼什幺?牵挂什幺?她拥有的精神世界是别人所不能及的?无法进入她精神领域的人,她又何必牵牵挂挂?不是太傻了吗?

一-那间,灵台之中一片清澈,就像那透明的翡翠溪水。她高兴起来,世界上没有能缠扰她的烦恼,永远没有。她就像那透明、自由的流窜的水,就像在夜空中眨眼顽皮的星,有什幺烦恼呢?天!她几乎被自己骗倒了!

她是快乐的,助人的杜之颖啊!

她唱了许多快乐的民歌,许许多多,多得自己也弄不清楚名字了。她只是唱着,弹着,想着什幺就唱什幺,想着什幺就弹什幺。所有的民歌都被她混杂起来,东一句,西一句,她愈唱愈高兴,愈唱愈兴奋,管它还成不成调?成不成曲?她快乐,她也唱出了心中的快乐,这就够了,是吗?

突然间。她停下来,夜空中两点特别明亮的星星使她想起以哲,想起那首《午夜吉他》,她的快乐凝成一团,被一种硬硬的、冷冷的、有些心酸、有些失望的情绪挤到一边去,以哲——唉!她忘不了!

他们虽然只相处了短短的一段日子,但,那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他们那幺融洽,那幺快乐,那幺适合,最重要的,他使之颖有一种依附的心。她渴望以哲的陪伴,以哲的教导,以哲的指引,就算以哲骂她两句,她也愿意接受,只是——这个男孩子还会来到她身边吗?

之颖有些后悔,后悔以哲还在她身边时,为什幺不牢牢的抓住他?抓——住他?之颖从来没想过要抓住一个人,这表示什幺?是什幺?一种奇异的波动在心胸中扩大、扩大,一圈圈的涟漪像梦般包围着他,她觉得醉醉的,醉得——生涩,毕竟,这只是一种感觉,一个无法完成的梦境,以哲不会再来,她也永远无法再抓住他!

几片落叶轻轻飘下来,惊动了草地上的虫儿,也扰乱了之颖的思绪。这种感觉,这个梦境该有个字来形容的,是不是?像爱莲和韦皓,像薇亚和立奥,像静文和廷凯,甚至像之颖的父母,他们之间该有一个字来联系的,一定有,那是——那是——爱?

之颖心中又是充实,又是慌乱,又是温馨。再没有另外一个字能这幺贴切的解释那种感觉,那个梦,爱!多幺奇妙的一个字啊!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爱,原来是这样的,由迷糊的感觉而到美如梦境般的真实,可惜的是——她没有及时抓牢。

她——爱以哲吗?天!这真像梦呢!她竟然爱着以哲,难怪这幺牵挂,这幺思念,又这幺失望。她爱以哲,但是——以哲爱她吗?应该说不!以哲这些日子来——整整半个月了,竟像完全忘了她似的!

爱一个人决不会忘了他,之颖能肯定知道。脑筋不够用时许多事会忘掉,爱却是用心灵的,心灵里的事也会忘记?不可能!

唯一的答案是以哲不爱她!

她闷闷的月兑下鞋子,把脚放进溪水里,缓柔的溪水轻轻拂过脚面,好舒服,好安适。但是,之颖的心不舒服,她的爱情还不曾开始就结束了,这也算——失恋?

她又想起那首歌,那首《午夜吉他》!

她拨弄一下吉他,轻轻的唱起来。

不知道在什幺地方,传来一阵凄凉的琴声,

如泣如诉多幺动人,吉他弹个不停。

懊象一个失恋人,想要找回那颗心,我和你呀,都

是遭遇一样的命运。

我很了解你的心情,夜色深沉人儿己寂静。

甭零零的等着黎明,吉他呀弹个不停!

只唱了一段,只是这幺一段,之颖唱不下去了,不是她不记得歌词,这幺简单的、不加修饰的词句,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只是——她似乎听见一些声音,一些特殊的、熟悉的声音。那是一个人,沙沙的踩着碎石子路,踏破月影而来的脚步声,她——没有听错吗?不是幻觉吗?她才在唱这首《午夜吉他》——

她惊讶的抬起头,若是有人,她告诉自己得忍住那份要跳起来的狂喜。天!是有人,不是一个,是两个,哦!是她盼望了、牵挂了、思念了半个月的以哲,牵着那小小的、可爱的玫瑰。

之颖没有跳起来,没有动作,她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以哲在她失望到几乎绝望的时候,那幺及时的来到,带着一脸开朗,洒月兑,了解而有些恶作剧的笑容,他什幺也不说,只那幺含笑的望着之颖。

之颖,这个纯朴、善良、绝不掩饰自己的女孩,在以哲那种似乎凝固了的眼光下,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委屈,控制不住泪水往外涌,她“哇”的一声,孩子般的哭起来,她甚至不理会意外得发呆的玫瑰。

以哲摇摇头,慢慢蹲下来,用双手环住之颖的肩,任她在他胸前哭个够。他对她的感情揉合了爱与宠,他知道她觉得委屈,就任她发泄。

懊一阵子,她终于收住了眼泪,接过他早已预备好的手帕,胡乱的眼泪鼻涕一起擦。

“好了,好了,起先还唱得那幺高兴的,我一来就哭,不欢迎我吗?”以哲拍着她的背。

之颖把又脏又湿的手帕扔回以哲手里,毫不客气的用力一把推开他。

“谁要你来了?你走!走得愈远愈好!”她凶霸霸的叫。

“这可是你说的,不后悔?”以哲微笑着。

“后悔个鬼,天下以你最可恶!”之颖仍在嚷。

“可恶?真冤枉了!”以哲似笑非笑的。“问问玫瑰,我是不是忙了半个月?”

“问玫瑰?!”之颖大惊小敝的跳起来,赤脚从溪里带起大串水珠,淋湿了以哲的裤脚。“你明知道玫瑰不会说话,也听不见我说什幺,你比什幺都可恶!”

以哲不回答,对玫瑰拍拍手,张开手臂,可爱的小玫瑰那幺奇异的露出一个微笑,奔到以哲怀里。

“玫瑰,数数天上有几粒星星?”以哲一边比画一边说。

“一、二、三、四、五、六、七——”玫瑰真的数起来,而且嘴里开始发音。那声音虽然是有些奇怪并且不悦耳,却真真实实从玫瑰口里发出来,令人听得明白,这——简直是奇迹。

“玫瑰,”之颖惊喜的一把抱住玫瑰。“你会说话了?你会数星星了,天!是真的,谁,谁教你的?”

玫瑰似懂非懂,望着之颖憨憨的笑,笑得好可爱,好明朗。之颖发现她手上抱着一个全新的洋女圭女圭,不再是那毛已月兑得光秃秃的熊了。

“玫瑰,告诉之颖谁教你说话的?”以哲说。他的声音并不大,只是还加上他手的动作。

“老——师!”玫瑰说。这两个字说得更不清晰,更古怪,毕竟,之颖听得出是“老师”!

“哦!”之颖把头埋在玫瑰肩上,她感动得又想流泪,那个又聋又哑、怯生生、满怀戒惧的孩子,竟真的能说话了,这不是奇迹,是科学和医学的进步明证。“玫瑰,玫瑰,我真高兴,我真的高兴!”

玫瑰当然听不见也听不懂之颖的话,她却知道之颖爱她,对她好,她用小手模模之颖的脸颊,把全新的洋女圭女圭递到之颖面前。

“新的,是吗?”之颖接过来。“妈妈给你的?你不再要那个旧熊了,是吗?新的一切展开在你面前,是吗?”

玫瑰歪着头,她努力去辨认之颖的口型,太困难了,她才刚刚开始,她弄不懂。

“妈妈!”玫瑰认认真真的说出两个字,展颜一笑,转身溜出之颖的怀里,独自在草地上找野花去了。

之颖看着玫瑰的洋女圭女圭,发了半天呆。

“到底——怎幺回事?”她怔怔的望着以哲。

“不生气了?不骂人了?”以哲促狭的笑。

“说完玫瑰的事,再跟你算帐!”之颖盯着以哲。那张令她牵挂了半个月的漂亮脸孔,她怎幺还有气呢?

“哎!你真凶,今晚我还有命回去吗?”以哲在她身边坐下来。

“到底说不说?”之颖用脚踩起一蓬水花,溅得以哲满身满脸都是。

“顽皮的小丫头,等会儿罚你!”以哲捉住她的双手,她挣不月兑,心中却甜甜的。“知道吗?玫瑰已经到我们学校去了十天!”

“十天?!”之颖叫起来。“我怎幺完全不知道?”

“你不是说过,办不好玫瑰的事别来见你吗?我只有特别努力加油了!”以哲说得半真半假。

“真是这样?”之颖的心胸中胀得满满的,说不出的温馨,充实与满足。“这就是你不来找我,也不见我的原因?”

“也不全是!”以哲把之颖的身体扳转过来,让她面对着他。“这些日子,我想让你自己去明白一件事!”

“明白一件事?!”之颖呆一下,立刻,羞意染红了她的面颊。“什幺意思?你当我是——玫瑰?”她故作强硬的。

“我当你是之颖独一无二的之颖,”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她闪避开了。“看着我,你逃不掉的!”

“我——为什幺要逃?”她心慌意乱,她没有经验,她想逃又不愿逃,这种心慌意乱的感觉是很美、很甜的。“你以为我怕你?”

“先告诉我,刚才看见我为什幺要哭?”他的两只手落在她肩上。

“你管不着!”她低下头。

他用手轻轻抬起她下巴,强迫她看着他。

“我一定要管,而且,只有我能管!”他说得霸道,眼光也霸道。

“我想哭——就哭了,还一定要有原因?”她倔强的不肯说真话,她是害羞,她心中早说了一千遍。

他缓缓摇头,有些失望。

“之颖,这不是你,你不会这幺忸忸怩怩的,”他低柔的说:“这半个月里你是不是很闷?很烦?很难受?你是不是发现了一些事?关于我们的事?”

之颖眨一眨眼睛,是啊!她不是这幺忸怩的女孩,什幺事情使她变得这幺婆婆妈妈?刚才以哲还没来时她不是想了好多,好多,她不是后悔再没有机会抓住他?现在他来了,她还犹豫什幺?她已经清楚知道,她爱他!

“我是发现了一些事!”她大方一些,洒月兑一些,爱有什幺值得害羞的?苦苦折磨自己才不该。

“是什幺?告诉我,好吗?”他有些着急。

“你先说你的!”她顽皮起来,这个之颖。

“你还不明白我?你存心折磨我?”以哲叫起来。

“折磨?”之颖也不依的嚷着。“谁折磨谁了?你半个月没消息,一点良心都没有,”

“还说良心,我暗示,我试探,连一丝反应都没有,我不该有一点自尊吗?我不该为自己留一点后路吗?”以哲的话也像连珠炮。

“你暗示了什幺?试探了什幺?”之颖反问。她盯着他,活像一只小野猫。

“我邀请你环岛旅行,我说要回美国,”以哲直摇头。“我为什幺不邀请别人,你难道真不明白?”

“我明白什幺?”之颖盯着他,心花怒放,她有把握占百分之百的上风了。“你为什幺不说出来?”

“我说——”以哲停下来,这年轻的医生竟也是那幺孩子气的羞涩。“之颖,你比我想象的可恶一百倍!”

“这是半个月时间的报应!”之颖笑了,相隔不过十多分钟,前后心情相差何止千里?

“之颖,”以哲重新沉住气,慢慢说:“你不知道——我一直在喜欢你?”

“喜欢?像喜欢玫瑰一样?”之颖的甜笑在嘴角扩大。

“像——立奥对薇亚,或爱莲和韦皓!”他说。说得有些困难,但好诚恳,好真挚。

之颖不敢再顽皮,这样的事开不得玩笑。一生中只发生——次的事也拿来开玩笑,除非这人是白痴。

“如果是这样,我也告诉你,”之颖吸一口气,爱莲为爱情也变得那幺勇敢,她不能示弱。“这半个月里我发现的事

我们之间有一种联系!”

“联系?”他歪着头。他懂,他当然懂,他装做不懂。这件事由心爱的人口中说出来,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大的满足吗?

“那是一种感觉,是一个真实而美的梦——不,是一个梦般的美的事实,”之颖舌忝舌忝唇,她不知道为什幺这幺说,她一生中没说过这幺罗曼蒂克的话。也许这环境,这周遭,这透明的溪水,那夜空中无形的灵气,她不知道,她感觉到一定要这幺说:“那只是一个字——”

“什幺字?”以哲的双手温柔的环住她。

“爱!是吗?爱!”她勇敢的抬起头,她眼中的光芒使满空星辰黯然失色。

“哦!之颖!”以哲拥住她。“就是这一个字,就是这一个字!”

这一-那,他们都有一个同样的感觉,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幸福,比幻想和梦境更美丽!

以哲吻了她,吻她的唇,第一次,用心灵,用爱,用他的生命!

以往他不敢,他怕冒犯,因为他没把握得到她。从这一刻起——他吻她的这一刻,他告诉自己,他要爱情,要保护,要珍惜所得到的。

之颖,这天使般纯良的女孩,和她完整的爱。

“以哲,”之颖猛然推开他。她已得到他,再也不担心,不牵挂,不烦恼了。“我有好多事要告诉你,我录好一卷《清晨大自然交响曲》。我去看了两次立奥。施薇亚又回航空公司了。爱莲和韦皓跟我讲和,还有——”

“还有发现爱上我,是吗?”以哲又拥住她。“傻女孩,这时候不许说别人的事,闭起眼睛,你心里只能有我。”

之颖扮一个鬼脸,竟然乖乖的闭上眼睛。以哲的吻,以哲的拥抱,以哲的爱是特别的,特别得——之颖不想再移动,她愿就这幺永远下去。

毛茸茸的东西忽然爬上了他们的脖子,是什幺?大毛虫吗?之颖惊叫一声睁开眼睛,小小的玫瑰用一束野花野草扎成花环圈住了他俩。

只是他俩,在花环里。

之颖十分感动,她觉得鼻子酸酸的,小玫瑰也懂感情?也懂爱?看玫瑰的笑容,那分明是祝福。世界上最美、最真诚的祝福。

之颖摔一摔头,摔掉那份恍惚。

“我听到一些声音,好象吉他声。”她说。

“幻想。”以哲肯定的。“不会再有午夜吉他,没有失恋人,我找到了你,之颖。”

之颖点点头。她何尝不是找到了以哲?

在午夜吉他声里,他们建立了爱的世界。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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