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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昂揚而來 第一章 錯得最離譜

作者︰雷恩那類別︰言情小說

天朝,令興十七年。

皇城宮中康閑居內。

康閑居的主子是全天朝身分最為尊貴的女子,即便是眾人之上、皇權神授的當朝天子也得時不時過來請安問好,噓寒問暖一番,以便彰顯天朝「以孝為本」的根本大道。

破曉的清光穿透窗戶紙鑽進屋中,康閑居內的紫檀燻香恰巧燃盡卻猶留尾韻,幽薄天光與輕冉浮蕩的燻煙交纏在一起,令這一室的空靈沉靜有著宛若遂了心願的渺渺希冀,借著嗅覺慰藉心魂。

翟沐嫻在繡有長壽字樣的錦繡榻邊落坐已多時,眸光朝平躺在榻上、年過六旬的老者臉上留連再三,如何都挪移不開似的。

老人家雖滿頭銀發,但畢竟是當朝太後,不僅能日日養生食療,還時不時以域外進貢的特殊香膏來敷顏,那一張年逾六十的面龐並未老態盡現,此時陷入深眠,這張雪白病容也不過在眉間、眼尾和嘴角出現些許皺紋,盡管上了歲數,卻也是好看且富泰的一張腴臉兒。

翟沐嫻手中的淨巾輕柔地拭去老人家額上的薄汗,候在榻邊的兩名宮娥出聲勸道——

「小姐,外頭天快亮,您都守了一整夜,也該回房里休息了,這兒的事就交給奴婢們來做吧?」

「是啊小姐,交給奴婢們來做啊,太後娘娘病倒的這四、五日,您就沒踏出康閑居半步,奴婢們還能輪班做事,您卻沒一頓好眠,太後娘娘要是知道了都不知會多心疼。」

當朝最尊貴的女子心疼她……翟沐嫻心想,確實如此。

上一世的翟沐嫻便是靠著老祖宗對自個兒的心疼和喜愛,最終令她得以抗旨成功,為自身求得一樁美好姻緣。

只是所謂的「美好」二字如一葉障目,以為的「有情人終成眷屬」僅是惡夢的開端,最終她辜負了許多人,讓真心待她的老人家傷心難過。

「我沒事,並不覺得累。」翟沐嫻語調沉靜,接過宮婢重新打濕絞淨的巾子,仔細再幫老人家淨面擦頸。

太後這一場偶染風寒所導致的病實在防不勝防,翟沐嫻猶記得上一世老人家也是這麼重重病了一場。

上一世守在榻邊時,她的心情是焦慮憂急的,而這一世守在這兒時她並未過分擔心,因為知曉老人家最後定會好轉並痊愈。

沒有生出過多擔憂,但她內心卻多了上一世所沒有的愧疚和試圖贖罪之感,讓她想為老人家做更多更多,也想回報得更多更多。

這一邊,兩名宮婢咬咬唇互望了一眼,原本還想再勸,榻上的病人卻在此刻發出哼唧聲,沉重的眼皮隨著申吟聲徐徐掀開。

「嫻兒嗎?唔……嫻丫頭啊……」太後略蒼白的唇瓣吐出低喚,擱在羽被里的手探將出來。

翟沐嫻很快接住那只顫巍巍的手,上身傾近,嗓音又輕又啞,略急地應聲,「太後女乃女乃,嫻兒在這兒呢,我在呢,就在您身邊,您瞧見了嗎?」

兩名宮婢見狀根本壓不住心緒,扯開嗓子便嚷嚷出聲——

「太後娘娘……太後醒啦!」

「太後娘娘開口說話了,娘娘醒過來了!」

聯合會診的三名御醫就守在康閑居里間的巨大座屏外,此際聞聲,老御醫領著兩名後輩同僚迅速沖進來。

翟沐嫻以眼神示意御醫們先緩緩,調過頭來又對老人家輕聲言語道︰「太後女乃女乃,嫻兒哪里都不去,就守在您身邊,但太後女乃女乃感染風寒生了病,咱們讓御醫再仔細號號脈,仔細診一診,好不好?」

「唔……」微垂的眼皮子顫了顫。

太後應是被安撫下來了,一只手由著翟沐嫻擺放,乖乖地擱在小脈枕上,隨即腕間被覆上一方薄巾。

「勞煩三位大人。」翟沐嫻這時才起身。

老御醫忙道︰「小姐太客氣,這是……呃,卑職……呃,在下……呃,總歸是本分之事,不敢擔『勞煩』二字。」

欸,這位翟家大小姐在宮中是個獨特的存在,生活在內廷宮里,身分卻不是公主或妃嬪,更非宮娥奴婢,讓他們這些做臣子的面對她時都不知該如何自稱才好。

翟沐嫻自是知曉老御醫口頭上在糾結什麼,她未再言語,僅微施一禮退到一旁,將榻邊的位子讓了出來。

三名御醫同時跪倒在榻邊,隔著那一方薄巾輪流為太後號脈。

雖說已破曉,翟沐嫻仍讓宮婢將內寢間的燭火盡數點亮。

之前是想令病人睡得好些,一屋子才會弄得昏昏幽幽,如今病人張眼醒來了,御醫們忙著會診,自是要燈火通明些才好。

再有,按她所料,在康閑居的外間守著的各院宮人僕婢既得知老祖宗終于從昏睡中醒來,想必後宮各院的主子們也很快就會知曉,必然很快就會趕到了。

既已知道眾人將趕來探望,那康閑居內還得亮亮堂堂的為好。

果不其然,御醫們聯合會診才過小半個時辰,新的藥單子方擬定下來,康閑居的外間已傳來雜沓足音,來者們舉步如飛般急急奔進。

翟沐嫻不得不迎了出去,修長身影亭亭玉立在外間通往內寢的那道垂簾前。

「嫻兒啊,听說太後老祖宗已然醒來,是真的嗎?是真的吧?」

「貞妃這話不是白問的嗎,還問得這般急切憂心,也著實太那個……那個什麼的。」有意無意地輕哼一聲,似在暗喻對方太做作,接著又道︰「太後娘娘當然醒來了,難道還會有假?」

「宛妃娘娘有話且直說,何必這個、那個又什麼的話留三分!」貞妃立時反擊。

「行了行了,妳們倆都給本宮收斂些,別在這兒鬧起來。」德貴妃讓宮婢們簇擁著,一腳甫踏進康閑居出口便是訓斥,她品級高過貞、宛二妃,這麼一開口立時把場子鎮住,確實讓翟沐嫻省了不少心。

簡單行過禮後,翟沐嫻有問必答,把內寢間里的事兒明快報上。

她甫道完,外頭又起動靜,這會兒是帝後相偕一同駕臨,連年僅十二歲的東宮太子、幾位公主以及未成年、尚住在宮中的皇子們都來到了,把康閑居不算太大卻精心布置過的外間坐得滿滿的。

三名御醫此時也出來接駕,翟沐嫻很理所當然地把場子丟給御醫們接手,自個兒則退回內寢間照料病人。

不一會兒,令興帝在听完御醫們的會診結果後,偕皇後雙雙進到里邊來。

翟沐嫻跟著兩名宮婢們就候在一旁,讓帝後到榻邊探視。

皇後娘娘內心怎麼想的翟沐嫻並不清楚亦不在意,但令興帝對待親生母親確實是真情流露,那一聲聲「母後」喚得人眼眶發燙。

太後神識雖清醒,仍氣虛體弱,也沒多言語,僅眨了眨眼楮淺淺笑著。

約莫過了半炷香時間,榻上的老人乏了,再度掩睫睡去,睡容顯得祥和平靜且氣息徐長,令興帝這時才放開娘親的手起身。

早已到了上朝時候,令興帝並未馬上離去,而是轉向翟沐嫻低聲道︰「朕知道妳辛苦了,太後病著的這些天全賴妳晝夜不分地在榻前侍疾,嫻兒這是在替朕與皇後盡孝,太後有妳照看著,朕十分放心。」

皇後這時過來牽起她的手輕握,一臉誠摯又嘉勉了她幾句。

翟沐嫻屈膝作禮,徐聲答道︰「這原就是嫻兒該盡的本分,太後女乃女乃、陛下還有皇後娘娘待嫻兒恩重如山,太後女乃女乃病了,嫻兒自當盡心照顧。」

恩重如山。

她這話說得不算太過,太後確實疼她入心,皇帝待她這個臣女也算恩寵有加,而皇後娘娘對她也一向和藹可親,即便僅是表面上的看重,那也讓她在這吃人般的重重宮圍中得以安生。

話說回來,由于太後仍需好生將養,翟沐嫻也懶得費神應付候在康閑居外間的嬪妃和皇子公主們,便趁機請求令興帝下一道口諭,命外邊的人都散去,且太後沒有親口召見之前皆不許跑來康閑居攪擾。

帝王一出口,果然很快就還給康閑居慣有的寧祥。

翟沐嫻在恭送了一窩蜂涌進康閑居的貴人們後,回到內寢間再次審視老人家的睡容。

她輕手燃起有助于寧神舒魂的紫檀燻香,跟著打算親自到康閑居的小灶房查看一下御醫們新開出的藥熬得如何……正走在回廊上卻被一道突然跳出來的少年身影給攔了路!

「太子殿下!」翟沐嫻倒退半步訝然輕喚,一手摀住怦怦重跳的左胸口。

「好嫻兒,好姊姊,不驚不驚。」十二歲的東宮太子傅元煜笑得燦若朝陽,眨眨眼道︰「本宮僅是想知道皇祖母的真實病況,是否真如會診的御醫們所說的那樣,既已醒來便是渡過難關,接下來只需好好將養就能回復康健?」

他略頓了頓又問︰「嫻兒姊姊一直在皇祖母身邊,是皇祖母最喜歡也最信任的人兒,本宮就想跟妳確認確認,只要確認了也就心安的。」

帝後離開康閑居後,一票大小貴人也模模鼻子跟著離開,偏偏就他這小子躲起來「嚇人」,但翟沐嫻不覺得惱怒,因為她深知眼前這個少年太子同她一樣,對康閑居的主人有著最最真實的孺慕之情。

她曾有一個與她相差八歲的幼弟,若弟弟沒因當年那一場熱疫夭折于四歲那年,想來應會長成如太子這般開朗率性的小少年,所以對于眼前這位太子殿下,她總是多了一份縱容和柔軟情懷。

取出懷中的帕子,她上前替傅元煜擦拭頰面,也不知他適才躲在哪兒,半張粉妝玉琢的臉蛋都沾塵了。

翟沐嫻邊擦邊柔聲道︰「太後女乃女乃的病已然好轉,再養個幾天,等她老人家精神好些了,定會要殿下和皇子公主們過來康閑居陪她說話。」

傅元煜拉下她的手握著,點點頭笑道︰「嗯,本宮最會說話了,到時候一定把皇祖母逗到捧月復大笑。」

翟沐嫻本想拍拍他的頭,可一想到他儲君的身分還是忍下來了。

此際,一名婢子匆匆來報,說是睿王殿下來訪康閑居。

傅元煜聞言咧嘴朗笑,摩挲鼻頭道︰「嘿,看來大伙兒都想探視皇祖母,連在外頭建府的大皇兄都听聞祖母醒來的事,消息傳得好快,可惜父皇剛剛下旨,誰都不準見皇祖母……走啊!嫻兒姊姊,咱們一塊兒擋人去!」

翟沐嫻隨即被拉著跑。

一會兒人已來到康閑居的暖閣正堂上,她被傅元煜拉著跨過門坎踏進的同時,那道背對著他們倆臨窗佇立的身影也朝這邊轉正過來。

那錦袍男子面容如玉,眉目俊逸,一身氣質溫文爾雅,靜佇在古樸精致的擺設中便似一幅難得的畫作,令人挪不開眼般引人入勝……

翟沐嫻便是深受吸引的其中一個,只是那已是上輩子的事,這一世,對于這位號稱帝京第一美男子的睿王爺,她僅想來個眼不見為淨。

睿王傅允燁,年二十有二,生母為令興帝的後宮中品級僅次于皇後的德貴妃,是令興帝的庶長子。

傅允燁除有一張好皮囊外還頗有文采,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在帝京就是個閑散王爺的姿態,從不參與朝廷盤根錯節的政務抑或明來暗去的政爭,猶如一股再純粹不過的清流,柔軟淌過每一個與他相往之人的內心。

但大錯啊大錯!

而錯得最最離譜的那人,實是她翟沐嫻無誤。

她出生于西北邊疆,爹親是駐守天朝邊關的鎮遠大將軍翟闊,娘親孟氏是西北大屯堡的屯長之女。

她家阿爹在年少時曾與當時身分僅是十三皇子的令興帝一同並肩作戰過,時值天朝內憂外患、動蕩不安之際,少年皇子投身戎馬並身先士卒,激勵了邊關將士護國衛民的勇氣和決心。

所謂亂世出英雄,所謂英雄出少年,當年邊關大小勝仗接連不斷,終于讓年少的十三皇子奪得帝王的垂青,最終將皇位傳給這位妃子所出的十三皇子而非嫡出皇子。

都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她阿爹當然不是雞更非犬,卻因緣際會與少年皇子在邊關艱難戰局中同甘共苦地闖過來,這一份歃血為盟的情誼使得她爹被令興帝視作「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的赤誠兄弟。

十三皇子繼承大統,改元「令興」後,她阿爹仍堅持留在西北戍守邊疆,從未想過入帝京當官,而令興帝待翟家則恩寵有加,連番拔擢。

當然,一方面也是因阿爹訓練出來的翟家軍十分爭氣,不管是北邊的蒙剎抑或西關外的扶黎,像專門給翟家軍送軍功來似的,無論是作為主戰力還是馳援北境和西關,翟家軍可說所向披靡。

然而在她十二歲那年,某夜,西北邊塞大營有一批外族死士潛入行刺。

當夜,數名刺客被翟家軍盡數殲滅,她阿爹卻身中一箭,箭傷雖不深,可壞就壞在那箭簇上淬有不知名的域外劇毒,阿爹強撐下來,三天後,蒙剎聯合扶黎叩天朝西北邊關,她家阿爹毒傷未除依舊領兵迎敵,五天五夜的鏖戰最終將敵軍拒于邊塞城牆外。

大捷當晚,鎮遠大將軍毒發不治,在主帥大帳中故去。

可還來不及悲傷,西北邊陲突然爆發一場熱疫,許是戰事太過激烈,敵我雙方皆死傷慘烈,遍野的尸山血海來不及收拾火化,于是血肉在長時間暴曬下腐爛,散入風中恣意彌漫,于是很多人生病了,一傳十、十傳百地擴散開來……

于是她那年僅四歲的幼弟染疫夭折,于是她家阿娘……

她家阿娘啊……

翟沐嫻覺著自己好像有些記不得娘親勻淨美麗的臉龐和那溫柔的眼神了。

她這些年試著回想,試過一遍又一遍,但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永遠是一張淚流滿面的悲容,是那樣的淒苦絕望。

大悲無聲,娘親的悲傷沒有聲音,娘親走的時候也沒有聲音。

好似悲傷太沉重、太痛苦,實在扛不住了,阿娘把自個兒靜悄悄地沉進湖底去找阿爹和幼弟,獨留她于人世……

十二歲這一年,她翟沐嫻失去所有血親家人,她家阿娘投湖之事傳入朝中,不知為何卻演變成「殉夫」一說,朝廷不僅追封謚號更立牌坊,她家阿爹亦被追謚為「大將軍王」,而做為鎮遠大將軍夫婦唯一遺孤的她則被接進宮中,由太後親自教養。

她翟沐嫻是幸運的,令興帝對翟家一向情厚,太後又憐她頓失怙恃,這座深宮內院的兩大支柱成了她的靠山,在內廷過日子,她的吃穿用度和待遇與公主無甚差別,更無誰會給她臉色看、為難她。

然,她也是不幸的,曾一心一意想擺月兌這「籠中鳥」般的生活,于是傅允燁的主動靠近和示好便輕易地令她打開了心房。

本以為得遇良人,本以為他傅允燁即是她命中注定的郎君,上一世為了嫁入睿王府,她不惜違抗旨意,亦不顧惜嘉陽公主與她多年來親如姊妹的珍貴情誼,她只在乎自身,只想與有情人相守到老。

靠著太後女乃女乃的偏疼,仗著這位老祖宗的勢,她最終得償所願嫁進睿王府,成為傅允燁的嫡妻正妃。

原以為離開宮中後從此海闊天空,得與丈夫柔情密意、白首到老,不想竟是惡夢之始。

她輕忽了自身對于翟家軍的意義。

當年她阿爹身邊有七員大將,最年長的比她大上十七歲,最年輕的那一個也還比她大個十歲左右,每一個皆是她翟沐嫻的義兄。

成親後她方才意識到,傅允燁在意她的七位義兄比在意她這位王妃還要多很多。

一開始她傻傻听了傅允燁的話,幫他這位「牲畜無害」的「閑散王爺」與七位身居軍中要職的義兄們陸續搭上線。

她那七位義兄中有的是常駐邊關的大將,有的已入帝京為官為將,人脈之廣難以想象,而就是她促成傅允燁與義兄們的雙方往來,且令彼此漸漸熟悉。

真要說,也是她太過沉浸在成親後出宮的日子,彼時誰也管不著她,睿王府中她是主持中饋的正妃嫡妻,夫婿宛若獨寵她一人,卻是拿她作伐,只為借用她「大將軍王遺孤」之名統整翟家軍七員大將的勢力,供他一人差使。

她在雙十年華出嫁,五年後,傅允燁已在暗中控下西北邊關的翟家軍,並攏絡了常駐于帝京城外東郊大營的兩萬駐軍,那東郊大營的駐軍將領郭韜正是她七位義兄之一。

傅允燁打一開始就對她有所圖謀,也看得出「被囚」于宮中生活的她渴望些什麼,便讓她以為他就是自己想要的。

可如今回想起來,曾有的慕戀隨著他後來的種種作為被消磨殆盡,她甚至記不得當初是怎麼心動情悸了……

「大皇兄——」傅元煜朗聲一喚,腳下未停,翟沐嫻一下子就被拉去傅允燁面前。

「太子原來也在這兒。」傅允燁拱手作禮,笑容如沐春風。

傅元煜咧嘴笑道︰「大皇兄是來探視皇祖母的吧?那你定然要失望,父皇已親口說了,這時候誰都別去打擾皇祖母安歇將養,有違旨意的可是會被揍到開花呢。」

傅允燁溫聲道︰「今日入宮向母妃請安,正好得知皇祖母病情好轉,人已醒過來了,亦知父皇有所旨意,我自是不敢擾了皇祖母安憩……會過來康閑居這兒,主要是想探望嫻兒妹妹。」

他如水澄澈的目光自然而然蕩向翟沐嫻,語氣透著憐惜,「皇祖母感染風寒,可謂病來如山倒,就嫻兒妳守著皇祖母看顧,想來即便交睫睡下也定難安穩,所幸老天庇佑讓皇祖母醒過來了,仔細將養定會大好,我就是擔心嫻兒妳只顧著皇祖母卻沒能顧好自個兒,沒好好進食,怕妳胃病舊疾要復發。」

「咦……耶?」傅元煜雙眼微瞠,一根食指慢騰騰指向翟沐嫻,又慢騰騰指向傅允燁,就這樣來來回回輪流指著他們倆。

翟沐嫻趁機掙月兌傅元煜的牽握,朝傅允燁微微屈膝作一禮,唇角輕牽,道︰「多謝睿王殿下關懷,能親自看顧太後女乃女乃是嫻兒的福分,我也能照顧好自個兒的,一切安然,讓殿下掛心了,當真有愧。」

若在上一世,她看著這般清俊人兒、听著這般溫柔話語,女兒家的春心都不知要如何蕩漾,此際內心雖也悸顫,卻是因胸中冒出的陣陣惡寒。

「哇啊,原來如此啊!」傅元煜驀地開悟般嚷出聲,頻頻點頭起來,「大皇兄這是把嫻兒姊姊給惦記上了!」

傅允燁俊顏陡然泛紅,略帶結巴地道︰「太子你、你這話實在……」

「怎麼了怎麼了?弟弟我說得不對嗎?不對的話,皇兄盡可大聲否認呀。」傅元煜一臉笑嘻嘻,表情促狹得很。

這會兒見兄長把頭調開、把目光也挪開,傅元煜還故意跳到對方面前取笑。

傅允燁拿他很沒轍似的,只得紅著臉再一次轉開,搞得自身像在原地打圈轉。

身為兄長縱容著弟弟的淘氣捉弄,眼前這一幕看起來歡鬧且溫馨,可又有誰知道,身為儲君的弟弟最終會遭遇兄長刀刃相向。

上一世傅允燁暗中累積實力,獲取東郊大營的兵權後,進而控下京畿九門司與巡防營的兵力。

那一日恰是中秋佳節,宮中按例舉辦家宴,除皇親國戚外亦有好幾位正三品以上的臣子領聖恩進宮與會。

那夜,那一輪皎潔圓月見證了皇城中的殘暴酷行。

傅允燁領兵殺進宮中,皇城三千禁衛軍不敵他有備而來的五千兵力,尸首斷肢與鮮血從外圍城門處一路迤邐到重元大殿上,皇親國戚包括太後和幾個稚齡的皇子公主,以及一幫朝中大臣皆被拘在大殿內,敢出聲撻伐者皆被傅允燁當眾斬于殿上。

逼宮。

傅允燁不僅僅想當太子,他是要逼迫令興帝即刻退位,他來當這個天子!

她是傅允燁的王妃,理應是他最親近之人,但她卻是直到中秋家宴的這一夜才得知他最終意圖。

她目睹一切發生,看著唾罵他的老臣一個個死于他的刀下,看著帝後遭受羞辱,看著太後女乃女乃氣急攻心暈厥倒下,看著他在與令興帝僵持不下之際,手中長刀一把揮向東宮太子。

她無能為力,唯一能做的、憑本能去做的,就是以自己的肉身為盾,在千鈞一發之際撲到傅元煜身上,長刀自她左邊頸側斜劃而下,幾乎把她整個人斜切成兩半。

在氣絕之前,她听到許多聲驚喚,驚叫聲如浪潮洶涌,急切地灌入雙耳,不只來自那一幫皇親國戚,似乎還有追隨傅允燁的那些人馬。

她當下不由得想,那些人許是因為出身翟家軍,也或許是因為她翟沐嫻是睿王妃,正因為這一層關系,他們才會追隨傅允燁並听其號令,而今她命喪傅允燁刀下,那這些出身翟家軍的人馬是否就會收回對他傅允燁的效忠?

倘若能如她所想的那樣將頹勢扭轉,那她這一條命便也不算枉死。

只可惜她看不到這場逼宮的後續發展,她徹底死了,感覺不到疼痛,也不記得魂魄曾經飄挪。

當她再次掀開雙睫,發現自己醒在康閑居的斐玉齋里,那是她在宮中的個人小院,初夏午後有風徐徐,她背靠迎枕斜臥在臨窗的美人榻上不知不覺入了眠,醒來後宛若夢過一生。

她重生在出嫁半年前,在她即將踏上傅允燁為她鋪設的情路之前,在她尚未迷失本心之前。

盡管到目前為止她對于「重生」一事心里仍沒個底,不知道一切是如何發生的,但既然能重新來過,豈有不好好活下去之理?

「太子殿下,福喜公公就候在外邊,應是來請殿下回去上蔣太傅的課,您不好再耽擱了。」翟沐嫻淡然出聲提醒。

福喜是個十五歲的小內侍,貼身服侍傅元煜已有七、八個年頭,傅元煜適才擺月兌了他躲在康閑居中,福喜應是往康閑居外瘋找了一通遍尋不到,最後繞一大圈才發現主子就在原處。

可憐的福喜氣喘吁吁的,一副想沖進暖閣把主子揪走又不敢造次的模樣。

此刻听到翟沐嫻說話了,福喜連忙跳進來朝三位貴人一揖到底,急聲道︰「翟小姐所言甚是,太子殿下該趕去听課了,蔣太傅他、他老人家都發話了,說殿下往後再敢遲到,戒尺伺候。那把戒尺可是我天朝聖祖皈依佛門後所用之物,後來賞給了蔣家祖宗,蔣太傅說那把戒尺連陛下都打得,哪里教訓不了東宮儲君……」說得都快哭了。

傅元煜一想到要上課,俊俏小臉都皺成小籠包樣兒,但又想著——

唔……年過古稀的蔣太傅素來說到做到,老人家罰起他這位太子格外地心黑手狠,偏偏父皇母後都還默許……嗚嗚,他這個東宮太子好可憐啊!

似乎看穿傅元煜在糾結什麼,翟沐嫻輕柔一笑,意有所指地道︰「小女子就想太子殿下讀好書,胸中自有見地,將來當個聖明的好皇上,那麼小女子也就能過上一世太平的好日子,小女子先多謝殿下的用功。」跟著屈膝作禮,「恭送太子殿下回書房用功。」

傅元煜低唔了聲,摩挲著鼻頭,這下子再不樂意也得去讀書了。

「好啦好啦,會好好用功,本宮這麼聰明,不用心便罷,一起心動念肯定是天天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嫻兒姊姊放心,一定讓妳過一輩子太平日子,再不會有戰爭奪走妳在意的人的性命。」

太子莫不是以為,自己要他好好听課進學,將來當個好皇帝,是怕他治理不好天朝,怕強敵伺機而動,屆時又要犧牲無數邊關將士,造成無數孤兒……一如她當年的處境那般?

唔,東宮太子會這麼想也好,那就讓他以為如此吧,盡管她的本意其實是要說給一旁的傅允燁听的。

送走傅元煜後,傅允燁顯然沒打算跟著離開,他不走,那換她走總成吧。

「睿王殿下請自便,太後女乃女乃的藥還在灶上熬著,需得人仔細看顧……」

「嫻兒……」傅允燁卻忽然低柔一喚截斷她的話語,望向她的眼神似有深切感情。

說老實話,傅允燁內心有滿滿的疑惑,原以為翟沐嫻之于他已是甕中捉鱉,可似乎在某一日的某個點上出了某個他全然未覺的差池,于是架構好的套路無人跳進來共演,設好的局勢出現崩解之象。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錯?

為何那個會偷覷他,被他瞧上一眼就要臉紅許久的翟沐嫻會變成眼前這尊猶如木頭雕像,即便在笑都能顯出疏離感的女子?

剛剛太子故意鬧他,直追問他是否惦記上她時,他任由太子來鬧,卻發現她的表情沒半分變化,淺淺淡淡地旁觀著他們兄弟倆的一出無聊鬧劇,彷佛一切都與她無半點干系。

不成!他傅允燁若想成大事,就必須得到她翟沐嫻。

「嫻兒啊……」他嗓聲更為幽柔低蕩,玉面浸婬在透過窗欞灑進的晨光中,好似觀音垂目。

他向來善用自身優點,這一張盛世美顏、這一身瀟灑俊逸的皮囊,此時不用更待何時?豈料眼前的宮裝女子連根眉毛都沒挑,唇角維持著輕淺翹弧,眉眸彎彎,彎到令人瞧不見眸心底蘊。

接起適才被他打斷的話,她徐聲笑道︰「所以小女子得去顧著灶上的藥,盡管有老嬤嬤和宮婢們緊盯著,可小女子還是放不下心,那……睿王殿下您就自便吧,只要遵旨別攪擾了太後女乃女乃將養,想留想走皆隨殿下之意,小女子告退。」

道完禮,她從容退開,把偌大的康閑居暖閣留給傅允燁獨享。

他表情如何,又是作何感想,她真真不在意了。

夢過上一世,重生的她誰都渡化不了,但她知道自己是導致一切悲劇的鑰匙,只要守住自己、守住本心、守住名曰「翟沐嫻」的這一把鑰匙,就絕不會重蹈覆轍。

她確信,這一世定能保住眾人,安然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