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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夫妻請用心 第六章

作者︰喬寧類別︰言情小說

死寂。

黑色跑車的副座里,葉孟菲一路以著背脊打直,正襟危坐的姿態,目不斜視的盯著那片擋風玻璃。

「你喜歡嗎?」

葉孟菲神情認真的尋思,「嗯,談不上特別喜歡,只是覺得蓋茲比的下場有點淒涼。」

「他以為錢可以買到一切,最終還是被心愛的女人拋棄,你所謂的淒涼是這樣嗎?」

「不,我所謂的淒涼不是這樣。」

葉孟菲輕輕搖動螓首,用著清脆的嗓音,不疾不徐的解釋起來。

「其實大部分人對蓋茲比的解讀,多是他擁有財富,內心依然得不到滿足,這種立基于價值觀上的論斷。但是在我看來,我覺得年輕時的貧窮,在蓋茲比心底留下很大的陰影,以至于扭曲了他的價值觀。」

齊映青靜靜聆听,沒有開口接話或反駁,唯獨眼底掠過一道驚異的亮芒。

見駕駛座那方始終沉默,葉孟菲接著往下說︰「齊總應該有听過這兩句話︰幸運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癒;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癒童年。」

「確實經常听見有人提起。」齊映青淡笑回答。

「其實我覺得不光是童年,在我們成長過程中,如果擁有了某些巨大的陰影,又沒有在當下消除那些陰影,這些陰影往往會隨著我們一起成長,深深影響著成年後的我們。」

「想不到你對心理學這麼有研究?」

察覺自己說多了,葉孟菲調整一下心緒,做了個總結︰「沒有,我不懂心理學,只是觀察過自己與身旁朋友,後來得到了這樣的結論。」

「你心底的陰影是什麼?」齊映青沒來由的問道,含笑的語氣很是直接。

葉孟菲怔了下,心底甚是懊悔自己的多嘴。

沉默良久後,她才牽動嘴角,掩不住滿面的尷尬,說︰「可能就跟蓋茲比一樣吧,貧窮帶給我的陰影太大,所以我一直努力工作賺錢,只因為害怕過上沒錢的日子。」

想起記憶中那間破爛的鐵皮屋小店,齊映青登時明白了她的心情。

瞥見那雙漂亮的黑眸浮現同情,葉孟菲喉頭一緊,真想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

幸好,齊映青是個不會讓身旁人感到困窘的上流紳士,察覺她的困窘後,便把臉轉開,貌似不經心的把話題繞回世界名著上。

行駛一段路後,黑色跑車抵達目的地,齊映青嫻熟的轉動方向盤,將車停至人行道旁後才打P檔。

齊映青揚起含笑的黑眸,透過擋風玻璃望向前方林立的大廈。

「這邊的房子前幾年拉過皮,外表看上去挺新的,不過我記得屋齡都在三十年上下,內部管線可能多已老舊,你下次要換住處,可以先來問我,我那邊有幾套全新的套房,也有整棟別墅,視你的需求而定。」

葉孟菲一怔,隨即想起齊裕雄的事業亦有涉及房地產。

在台灣有不少上一輩的人,是靠著炒地炒樓致富,房地產與建設業這一塊流著肥油的大餅,往往少不了黑白兩道的插足,齊映青手中握有的土地房產,少說也有幾十億起跳。

對于齊映青的富裕,她並不奇怪,只是對他的大方慷慨感到詫異。

葉孟菲眼中掠過一絲不自在,又飛快掩藏起來。

「謝謝齊總。」她落落大方的道謝。

扭捏推辭這是小家子氣的做法,況且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與她待在同一產業,她若是拒絕他的好意,簡直就是不知好歹。

「需要我送你嗎?」齊映青笑問。

「不必了,走幾步就到了。」葉孟菲客氣的微笑婉拒,一邊動手解開安全帶,推門準備下車。

「孟菲。」

臨離座之際,身後傳來齊映青這一聲低沉的輕喚。

葉孟菲心頭些微一顫,若無其事的側過身,面帶笑容的迎視齊映青。

齊映青只是深深望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化作一抹禮貌性的淺笑。

「很高興能在多年後與你當成朋友,我一定會找個時間,約你與耀文一起出來吃個飯,他看到你一定會很開心。」

「好,就等齊總安排。」

葉孟菲微笑頷首,勾起手中的名牌包,推門下車,站在人行道上,朝著車內的齊映青揮了揮手,目送黑色跑車消失在紙醉金迷的城市街景中。

一陣惆悵涌入心頭,剎那間,關于那一段狗臉歲月的記憶,如張開血盆大口的野獸,啃咬著她的自尊心。

她轉過身,踩著腳下上萬塊的高跟鞋,走進租賃的大廈,搭上電梯返回位于十樓的小套房。

她坐在玄關處的日式仿古沙發椅凳上,小心翼翼的月兌去高跟鞋,抽過掛在鞋櫃旁的干布,先將真皮高跟鞋的表面擦拭一遍後,才擺回鞋櫃里。

買昂貴的衣服鞋子,全是工作上的需求,混這圈子可不能穿得太寒酸,偶爾踫上某些廠商或是業界人士,若是身上沒點像樣的行頭,恐怕開了口打招呼都沒人搭理。

她換上室內拖鞋,癱坐在沙發上,想起與齊映青一來一往的交手過程,她心中有些懊惱,氣自己表現得不夠完美。

驀地,La La land的那一首「City of stars」響起,打破單身女子的安靜夜晚。

葉孟菲怔了下,在皮包里模索一陣後才接通手機。

「明天有空嗎?一起吃個飯吧,我順便將彌月禮盒拿給你。」

手機彼端傳來任水韻輕快的嗓音,葉孟菲莫名松了一口氣。

在好友面前,她總算能丟開平日的偽裝,沖著手機哇哇叫。

「水韻,我今天真的糗大了!」

「發生什麼事了?」任水韻擔憂的問。

面對好友,葉孟菲自然毫不隱瞞,將今晚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

听罷,任水韻悶聲發笑,「這樣說來,齊映青不就正好是你的初戀?」

一口氣說完事情經過的葉孟菲,虛月兌似的平躺在沙發上,單手按著耳上的手機,沒好氣的說︰「如果硬要扯一個初戀,沒錯,齊映青確實是我的初戀,但是壓根兒沒有開過花、結過果,他甚至不知道我喜歡過他——況且當年他是幫他的好朋友來向我搭訕,他對我也沒那個意思。」

「既然如此,你怕什麼?」任水韻這句涼涼的反問,一棒打醒了葉孟菲。

葉孟菲兩眼發怔的瞪著吊扇,一時之間找不著任何話反駁。

「我——我沒怕啊!」

「齊映青對你沒那個意思,你一路上卻拼命的明示、暗示自己對他也沒意思,你這分明是作賊心虛的表現。」

「我哪有!」

「既然沒有,你這麼聰明的人,為什麼不趁這個機會,跟齊映青攀個交情趁機推銷一下你公司的藝人?『The one』有投資影視劇,只要能安插幾個你公司的藝人進某部戲,哪怕是跑跑龍套,都能有點曝光度。」

葉孟菲折腰坐起,挖苦道︰「你現在是董娘了,比我還會算是吧?」

「這有什麼辦法?有個樣樣都要精算的老公,遲早會被他感染。」

听見任水韻的爽快承認,葉孟菲險些摔掉耳邊的手機。

曾經那樣別扭倔強的好友,在經歷過愛情的洗禮之後,最終褪變成放閃時臉不紅氣不喘的幸福人妻,葉孟菲對此依然深感不可思議。

葉孟菲緩了緩思緒,就事論事的說︰「……你說得對,下次我再遇見齊映青,我死活都要求他賣個人情給我。最近好幾個人向我反應,說他們想轉型拍戲,我對廣告界這一塊比較熟,影視圈那一塊只有幾個不怎麼熟的制作人賣面子給我,能幫公司藝人敲到上綜藝節目的機會就不錯了,我去哪里找戲給他們拍?」

「這就對了,這才是我認識的葉孟菲——話說回來,你再次見到初戀,難道真的一點也不動心?」

葉孟菲一瞬有股遭人看穿心中秘密的難堪感。

「那都是十幾歲的事情了,我有什麼好動心的?再說,你跟姜至聿的家世差距有多大,我跟齊映青的差距就得乘上十倍,我可不是十幾歲的少女,怎可能對他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想法?」

「為什麼我總覺得你在糊弄我?」

任水韻這個好友可不是當假的,一秒便听出葉孟菲听似平靜的話嗓下,底氣十分不足。

葉孟菲可不敢再往下深聊,匆匆丟下一句︰「明天見面再聊,我才剛回到家,連妝都還沒卸呢!掰!」

「孟菲,我話還沒說完——」

「明天中午老地方見,我要是遲到,你就先點餐,老規矩,填飽肚子為先,好啦,就這樣,掰!」

「孟菲!」

未等任水韻發完牢騷,葉孟菲率先收了線,將手機往桌上一擱,再次躺平下來,盯著規律轉動的吊扇發呆。

別人的青春是彩色的,而她呢?

她的青春是一盤盤的臭豆腐,臭豆腐公主的綽號,到最後演變成臭豆腐西施,直至她開始獨立,靠著外拍工作及當美妝部落客養活自己,這些褒中似也帶有嘲笑意味的綽號,才慢慢消失。

即便如此,她不曾埋怨過李家,更不曾討厭過李家經營的小店,是那間小店與無數的臭豆腐養活了她,供她一路念書長大。

只是,對比那些成長過程一帆風順,不曾為一頓溫飽操煩過的人,她的童年乃至于青春期,是一部黑白默劇,沉悶且沉重。

唯有那兩個短暫出現過的少年,為這部無趣的默劇抹上一點顏色。

閉起氤氳的水眸,一整晚不停回想過往的葉孟菲,當真有點頭昏腦脹,加上剛才一路繃緊了神經,這下一放松,濃重困意瞬間席卷而來。

這一夜,向來秉持著就算累成喪屍,睡前死也要卸妝這條鐵律的葉孟菲,頭一次帶著妝在沙發上睡著。

然後,她做了一個夢,夢里的她又重返十五歲,齊映青就站在簡陋的鐵皮屋小店前,俊秀白皙的臉龐上,仍舊掛著一派玩世不恭的笑。

她很緊張的奔上前,扯開別扭的嗓音——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少年听罷,面上露出一抹嫌惡,說︰「你沒資格知道。」

撂下這句話,少年轉身便走,留下呆愣在原地,一臉泫然欲泣的葉孟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