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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 第九章

作者︰千尋類別︰言情小說

允希再度被食物香氣吸引。

他在廚房門口停下來,望著暖暖的背影。

她很忙,卻忙得起勁,流理台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餅干、蛋糕、布丁、巧克力……櫥櫃上還放著一部電腦。

她照著網路上的食譜學做甜點?如果是的話……他看一眼剛從烤箱里拿出來的杏仁餅干,她的學習能力還真強。

由于暖曖做得太認真,又是背對著廚房門口,完全沒听到腳步聲,她走到電腦前,點出一封Mail,再打開附加的檔案,然後轉身從冰箱里拿出調制好的鮮女乃油,開始為放涼的蛋糕裝飾。

允希本想離開的,但電腦螢幕中出現的男人讓他停下腳步。

那是一個三十幾歲的男人,有點,灰白色的毛衣套在他身上看起來寬寬松松的,他的面容有些虛弱,笑的時候眼角有幾道紋路。

他的笑容讓人感覺舒服,連說話的口氣都讓人舒服,是個溫和爾雅的男人。

他是宋暖暖的男朋友?

暖暖,祝你生日快樂。

螢幕里的男人說完這句話後,從桌上捧起一個蛋糕,舉向攝影機,唱著生日快樂歌。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我們家暖暖二十歲了,不知道交男朋友了沒有?爸爸很想嫉妒一次,對著那些想追求我們家暖暖的男孩子們擺臉色。

剛才爸爸在店里挑選蛋糕的時候,心里想象著,我的暖暖二十歲時,會長成什麼模樣?

會不會有一雙和媽媽一樣的大眼楮,會不會有一頭和媽媽一樣的黑長發,會不會和媽媽一樣愛唱歌,會不會還是像小時候那樣,老愛賴在大人的懷里笑著?爸的小暖暖包,你過得快樂嗎?

這是爸爸給你的第十二封信,也是最後一封。

記不記得你九歲生日那年,看完爸給你的第一封信之後,賴在地上哭鬧,說不要讓爸爸到法國學手藝,不要十二年後才看得見爸爸。

才哭鬧幾聲,你又改變主意,扯著媽媽的裙子大喊,「既然去法國學做蛋糕,是爸爸的夢想,媽媽,我們和爸爸一起去吧。」

那個時候,爸爸清楚听見你的害怕,從小,你就害怕寂寞,害怕分離。

媽媽把你的話告訴爸爸,爸爸听得好心酸,把頭蒙在被子里,哭得像個小孩。

今天是爸離開後,你過的第十二個生日。

我想,就算媽媽沒有告訴你,爸爸去哪里學手藝,你一定也猜出來了,對不對?很抱歉,爸爸說謊了,我不是去完成夢想、去學做蛋糕,而是到了天堂,爸爸只能買到單程票,無法再次回到暖暖的身邊,無法捧著暖暖的臉,看著你暖暖的笑顏。對不起,爸爸有很多的對不起,想要告訴你。

對不起,不能陪著你長大?,對不起,不能陪你經歷人生重大考驗?,對不起,不能牽著你的手,把你交到愛你的男人手中……對不起!

爸爸常告訴媽媽,我覺得自己很幸運,能生下暖暖這麼可愛體貼又溫柔的女兒,這樣的女兒,即使用天下所有的財富與我交換,我也不願意。

因此爸爸在害怕即將離去的同時,也感到欣慰,有我的暖暖在,一定可以好好照顧媽媽。

暖暖和媽媽過得快樂,爸爸在天堂,就會跟著喜樂。

暖暖,你有沒有時常為媽媽唱歌?有沒有逗媽媽開心?有沒有像冠軍保母那樣,認真照顧媽媽?

允希見畫面中的男人露出一抹苦笑,接著又听到他說——要是讓媽媽听見我問你這些話,她一定又要嫌我嘮叨了。

好啦,今年的生日,爸爸要教你學一首新曲子,你要好好學起來,認真唱給媽媽听。允希看到男人從旁邊拿起一把吉他,開始低聲吟唱——每個人心里一畝一畝田每個人心里一個一個夢一顆呀一顆種子是我心里的一畝田

用它來種什麼用它來種什麼種桃種李種春風開盡梨花春又來那是我心里一畝一畝田那是我心里一個不醒的夢

一首歌,男人反復唱了十幾遍後才放下吉他,允希不禁驚訝于他醇厚的嗓音,接著又听到他柔聲說——暖暖,爸爸希望你的心田里種下歡樂、種下喜悅、種下寬恕、種下仁慈。

如果田里不小心冒出痛苦、仇恨、嫉妒……的雜草,你一定要勤奮些,快點把雜草拔除,不然你的幸福無法開花,喜悅無法結果,你的人生無法豐收。爸爸想再對心愛的暖暖說一次,生日快樂。

爸爸想再次提醒爸爸的小暖暖,如果有一個好男人,可以像爸爸這樣疼愛媽媽,暖暖一定要鼓勵媽媽勇敢追求幸福,知道嗎?

影片結束,暖暖的鮮女乃油花也畫好了,一朵朵玫瑰經過她的巧手,在蛋糕中間盛開。

她仰起頭,吸吸鼻子,用手背把眼淚抹干,走到電腦前,對父親用力一點頭,像宣示似的用力說︰「爸,我會勤奮除草的。」

把電腦蓋上,她找出托盤將蛋糕、布丁、餅干一一放上去,旋身,這才意外發現允希若有所思的站在門口,她不免一驚,他是什麼時候站在那里的?

隨即她又朝著他露出一抹溫和甜笑。他真是怎麼看怎麼帥,雖然總是板著臉,好像所有人都對不起他似的,但即使如此,她還是莫名地想看著他。

好像光是看著,就很甜蜜,好像光是看著,就會安心,很奇怪的感覺,她解釋不來,但是……真的好喜歡。

她不知道該不該把這種喜歡歸類成一見鐘情,但她確定,她會耐心等他對自己也產生相同的喜歡。

「要吃嗎?我做了很多,味道也還不錯哦。」暖暖笑咪咪地對他說。

允希定定的望著她,因為剛剛哭過,她的鼻頭微微泛紅,眼角也還帶著來不及散去的淚光,但她的笑容仍舊這般無害,他指指電腦,問道︰「他……是你父親?」

暖暖回視著他,笑意微斂。他這是關心還是好奇?接著她吸了口氣,無論他是抱持什麼樣的心態,她都感激他打開這個話題,因為這麼多年來,她始終沒有遇到可以談論最最親愛父母親的對象。

「是,我爸爸是甜點師傅,在我九歲生日那年,留給我一段影片就離開了,我一直以為他去法國學做蛋糕,那是他的夢想,可是……」她仰起頭,再次把眼淚逼回眼眶里,但嘴角依舊笑著。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明明笑得那麼心酸,但……好吧,他有一點點明白,為什麼她叫做暖暖了,因為她的笑容帶著二十七度0的微暖,帶著幾分甜的微暖,讓靠近她的人感覺舒服,像她父親那樣。

她托盤遞給他,又走回廚櫃旁,找出另一個托盤,把剩下的巧克力、馬卡龍……統統擺上去。

暖暖走到他身邊,看他一眼,率先走出廚房,卻突然在走道上站定,旋身。「你對父親最深刻的印象是什麼?」

允希很快的就回道︰「有一年我出車禍,我爸坐在病床邊跟我說對不起,說他無法輸血給我。他臉上的歉意,讓我印象深刻。」如果無法輸血是某種罪惡,那麼罪應該是在他身上,而非父親。

她點點頭,她能感受到他父親的自責,所有父親都想把最好的、最重要的給孩子,甚至是生命,看著兒子無助地躺在病床上,他肯定恨不得受苦的是自己。「你呢?你對你父親最深刻的印象是什麼?」

「我怕閃電打雷,只要一打雷,我就會哭著到處找爸爸,就算爸爸滿手面糊,他也會先停下工作,把我緊緊抱在懷里。

「那年他生病,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他擔心往後打雷我再也找不到避風港,因此那次打雷下雨,他撐著傘,背著我走到公園。他一面走,一面說︰

「暖暖,不要害怕打雷,那是老天爺在唱歌,我們和老天爺一起合唱,好不好?」我在雨中和爸爸一起唱歌,我們唱得很大聲,比雷聲還大,他用音樂驅逐了我心中的恐慌。」

微暖的笑,再度讓他看見心酸。

暖暖嘆了口氣,繼續往客廳走去。

允希跟了上去,又問︰「他離開後,你就不再害怕打雷了?」

「怕,但我會用力梧住耳朵、放聲高歌。只是我爸離開後,讓我恐懼的不再是雷聲,而是親人。」

「什麼意思?」

「爸不在,家里變得鬧烘烘的,爺爺女乃女乃直接搬到家里住,伯父、伯母天天上門來吵,我根本听不懂他們在吵什麼,但我牢記爸爸的話,盡最大的努力逗媽媽開心。我爸一直是我媽的精神支柱,爸不在,我媽也崩潰了,溫柔的她,竟會控制不住自己動手打我,她變得不像媽媽,一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曉得是憂郁癥作怪。

「我爸教我唱的第一首歌叫做『小茉莉』,那是媽媽最喜歡的一首民歌。我爸說,媽媽念大學的時候,參加過歌唱比賽,她應該當歌星的,可是她愛上我爸,為了愛情,她放棄夢想,我爸也一樣,為了家,放棄出國深造。可惜這段婚姻不被任何人看好,包括他們的父母。」

這是她特別喜歡茉莉花,經常摘兩朵放在口袋里,總是對著牆邊的茉莉傻笑的原因?不知怎地,允希突然有股跑出去為她摘兩朵茉莉花的沖動。

她把托盤放在茶幾上,坐到沙發上,他也跟著放下托盤,坐在她身邊。

「為什麼不看好?」

暖暖把蛋糕推到他面前,他不客氣的馬上拿了一塊起來吃。

「我爸高中畢業後就去甜點店當學徒,薪水已經不算多了,他除了養活自己,還得養我祖父母,他們原本希望我爸能夠改善家境之後再結婚。我媽是個千金小姐,國小就被送去國外當小留學生,大學時期回到台灣,外公希望她念完書後,能夠和舅舅一起經營家族公司,可是……」她搖搖頭,又道︰「他們不受祝福的最大理由是門不當戶不對。」

「門當戶對卻離婚的例子比比皆是。」允希舉出反證。

「我同意。」暖暖朝他微微一笑,才又續道︰「我爸媽非常相愛,我爸常說,他這輩子最大的成就,是成就我和媽媽的幸福。我媽卻說,她這輩子最大的幸運,是讓爸爸因為她的存在而倍感幸運。

「我爸努力工作、努力愛我們,直到他離開,祖父母把媽媽趕出家門。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趕走我媽,我甚至為了這件事和媽媽鬧脾氣,氣她沒有為了我努力爭取。

「媽媽離開之後,我每年生日都會收到一封Mail,里面有兩段影片,分別是爸爸和媽媽的。我爸每年會教我唱一首歌,要我唱給媽媽听,我媽則是每年都教我做一份我爸揎長的甜點……等我慢慢長大,就算再傻,也知道我爸死了,到法國追逐夢想,只是他不希望我哭的借口。」

「你母親呢?她再也沒出現過嗎?」

「糖糖阿姨是我爸媽最好的朋友,她幫我辦了一支手機,讓我可以打電話或是傳訊息給媽媽。我從小存到大的壓歲錢全拿去付手機費了,但我不覺得可惜,因為那是我和媽媽之間唯一的聯系,即使她從來沒有回音。

我猜想,說不定媽媽回到外婆家,有了自己的新家庭、新生活,她有很多的困難無法與我聯絡,沒關系,我只要能傳訊息給她,讓她知道我很好、不要擔心,我便完成爸爸的托付。

「二十歲的生日影片,爸爸教會我唱『夢田』,叫我鼓勵媽媽追求自己的幸福。媽媽教我做馬卡龍,告訴我,爸爸已經去了天堂,叫我別牽掛她,她會好好的,我也要努力好好的。

「二十一歲的生日,我收不到影片,像是感應到什麼,我瘋狂地到處尋找媽媽,動用所有可以用的方式,擠命想找到她。」

「找到了嗎?」

暖暖搖搖頭。「我收到糖糖阿姨的來信,才曉得當年媽媽不爭取我的理由。」

「理由是……」

「媽媽得了憂郁癥,醫生告訴她,在她那樣的狀態下獨自扶養孩子是危險的,所以她妥協了,把我交給祖父母。」

她帶著微笑迎上他深邃的眸光。「其實我很樂意冒險,我是個女漢子,如果媽媽和我一起生活,也許我可以扭轉結局,也許她可以治好憂郁癥,也許……她就不會死了。」她笑容一值,垂下頭,停頓好半晌,才又喃喃自語的道︰「我知道,世界上沒有也許。」

過了一會兒,她發現視線範圍內出現一只修長漂亮的手,正握著一柄叉子,叉子上面有一朵小小的、盛開的玫瑰花,順著玫瑰花,她望向他的臉,再一次笑開。

允希瞅著她,雖然她的笑容有些苦澀,帶著讓人心疼的淡淡哀愁,但他還足感覺微暖。「嘗嘗吧,味道很好。」這朵花是他小心翼翼從蛋糕上面鏟下來的。

暖暖好笑的想,怎麼被他這麼說,感覺這蛋糕是他做的?不過她仍舊依言張開嘴,把玫瑰含進去,瞬間,甜美的滋味在味蕾間漫開,淡淡的甜、淡淡的安慰,她對他生出感激。

「如果你繼承父業,開家甜點店,生意一定會很好。」在她說著過往的事的時候,他已經吃了不少她做的甜點,是真好吃。

「好啊!」她還沒想過離開演藝圈後能夠做什麼,原來還可以做甜點啊,只是……她攤攤手,無奈的道︰「可惜我沒有錢。」

「開一間甜品店要多少錢?」

「你要給我?」不會吧,她運氣好到撞見高富帥?

「等我賺到錢,我出資開店當老板,你來當合伙人。」

原來是空話,她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