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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寨主 第二章

作者︰蘇打類別︰言情小說

「這天……真冷啊……」

夜很黑,獨自一人坐在大石上的君柒柒仰頭望月,任沁寒山風一點點侵蝕著自己厚厚的衣衫,直至骨髓,動也沒動一下,只是靜靜享受著這恍若天地間只剩她一人的絕對寧靜。

究竟呆坐了多久,君柒柒不知曉,但就在她舉起幾乎凍僵的雙手輕呵著氣,開始思考該如何月兌困時,突然,一陣窸窣聲由她頂上傳來,而後,一件溫暖厚重的短皮衣,與一個熟悉的嗓音一並出現在她身旁──

「伸腳。」

「你怎麼來的?」望著又一次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楚天闊,君柒柒真有些詫異了,「小崽子呢?」

怪了,她沒看出這大叔有那麼好的輕功啊,要不方才她也不會要他順藤而上,畢竟他手握的樹枝真的快斷了,而那樹藤的重量也只夠支撐一人,所以那時她若硬要他帶上自己,然後兩人一起跌落深淵,不僅不聰明,也太不仁厚了。

「用這個來的。」看著眼前那雙晶亮、清澈中帶著訝異的眸子,楚天闊什麼話也沒多說,只是拉過身旁編扎的藤繩,「小豹在安全的地方。」

其實一開始,楚天闊還真不明白為何此人要獨自飛降至這塊大石上,但當他了解那條樹藤的載重量後,他便以最快的速度安置好小豹,完成藤繩垂降至此,只為映證他心中的答案。

「不錯嘛。」模了模那根用好幾條樹藤合扎在一起的密實藤索,君柒柒不住贊嘆著,然後在身旁又傳來一次「伸腳」聲時苦笑道,「你想要就自己動手吧,它不听我的話了。」

一听君柒柒這話,楚天闊便知道自己料得沒錯,這人的腳確實傷得不輕,才會在剛才做出那樣的決定。

確定了自己的想法後,楚天闊二話不說直接拉過君柒柒的腿,月兌下鞋、襪,然後望著那只真有些慘不忍睹,卻又讓人有些意外的腳。

因為那腳雖此刻腫得像豬腳,形狀卻相當縴巧細致,觸感也異常柔女敕滑膩,並且就算腫了起來,那腳掌還是小上他許多。

果然,這個蒙面人年紀一點都不大,搞不好還不到二十,否則剛才也不會用「大叔」來稱呼他!

不到二十歲就有這身功力、眼界與胸懷,絕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但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孩子的腳也太冰了,冰得像冰塊似的,讓他都懷疑這腳主人體內的血液是否還在流動!

「我自小體寒,請多包涵了啊,大叔。」自然看出楚天闊眼底的疑惑,君柒柒抱歉地呵呵一笑。

沒有再在冰冷問題上糾結,楚天闊仔細檢查著君柒柒的腳傷,半晌後緩緩抬起頭,「舊傷未愈再加新傷,韌帶裂了三分之二。」

「韌帶?三分之二?」雖然完全听不懂楚天闊在說什麼,但望著他眉間的皺褶,君柒柒聳了聳肩,「算了,我明白我這腳廢了一半就成。」

「傷成這樣了還來惹事!」在為君柒柒做緊急處理時,楚天闊再忍不住低斥出聲。

「別這麼嚴厲,人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望著楚天闊為自己療傷時嚴肅又認真的神情,君柒柒又笑了。

「你有哪點像身不由己了?」將傷處簡單包扎好後,楚天闊站起身將君柒柒整個包在自己的飛行夾克里,「這麼晚出門家里頭知道嗎?」

「我家里人比我還惹事生非,搞不好一會兒我到家後,他們都沒回來呢。」

君柒柒邊說邊跟著楚天闊站起身,然後在發現自己的右腳雖有些微疼,卻能運用自如時,眼眸那樣晶亮,「欸,大叔,你真的挺有本事的啊,它居然又能听我話了!」

「別亂動,這只是暫時性的治療,回去後別忘了找真正的大夫看看。」

當君柒柒也站起身後,楚天闊拉了拉藤繩,正欲回身扛起人時,卻發現君柒柒望也沒望他一眼,只是一個勁的在懷里掏著──

「等會兒,我找個東西。」

放下握藤的手,楚天闊看著君柒柒由懷里掏出了一個小藥瓶,然後一把將他拉坐在地,撕了塊衣角按住他方才垂降時,手臂被石塊割傷、且還在出血的多處傷口,將瓶中藥倒至傷口上。

「這就是傳說中的金創藥?」當傷口上傳來一陣奇異的熱辣感時,楚天闊問道。

「傳說中?這玩意兒沒這麼神奇吧?」望了望自己手中的藥瓶,君柒柒都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錯將療傷至寶「雨過天青」帶身上了。「這只是普通傷藥。」

「你的武功江湖排名第幾?」在君柒柒為自己料理傷處時,楚天闊忍不住又問。

「壓根沒排上名。」

盡管實在不明白楚天闊腦子里對所謂的「江湖」究竟抱持著什麼樣的想象,不過君柒柒還是老實答道,畢竟她雖被稱過是武學奇才,但不出世的奇才在江湖上當然排不上名。

君柒柒答得輕巧,楚天闊卻心口一沉,因為沒排上名都這樣了,若遇到真正的高手……

「別擔心,若遇上個好師傅,我保證大叔你比我大有可為多了。」

自然明白楚天闊的突然靜默是為哪樁,所以君柒柒拍拍他的肩,而後一點也不客氣的將手伸向他,「不過在大叔你大有可為之前,我們還是先上去吧,我真的快冷死啦。」

「嗯。」手一伸一拉,楚天闊利落地將君柒柒一把扛至肩上,然後順著方才垂降下來的藤蔓迅速往上攀去。「你太輕了,多吃點飯,要不長不大了。」

「大叔你該不會以為這世上每個人只要多吃點飯就都能長成你這樣吧!」

望著楚天闊教訓起人來比自己家里三個老頭子還語重心長的模樣,君柒柒哈哈一笑,然後在他上攀的速度愈來愈快時,忍不住喃喃,「大叔你屬猴的啊?」

「屬馬。」

「有意思了……」听到楚天闊的回答後,君柒柒的眼眸突然一瞇,眼底閃過一道詭譎,「太有意思了……」

耳邊呼嘯的風聲,讓楚天闊並沒有听清君柒柒口中的「有意思」幾字,所以將君柒柒扛上崖後,他便直接領人到安置受傷小豹的柴房,然後開始為小豹療傷──雖非專業,但他好歹也是獸醫的孫子。

「小崽子,撐著點,雖然你血是流得多了些,但總有辦法的……」

在楚天闊為小豹療傷之時,君柒柒不住用手指輕撫著那頭虛弱得現今已幾乎睜不開眼的受傷小豹後頸短毛輕輕說道,眼眸中有股淡淡的溫柔與不舍。

「我會照看牠的。」望著君柒柒原本拿劍的手如今這般小心翼翼,楚天闊的眼眸也柔和了。

「那就交給大叔你。」

輕輕由楚天闊身旁站起,君柒柒不再打擾他的治療,轉而好奇地打量著他的全身,由他的短發,專注的眼眸、堅毅的臉龐,再到他頸間掛著的奇怪煉牌,左手腕褪下的那如手環似的轉動圓盤,以及那雙依然怎麼看怎麼不像鞋的鞋……

「對了,你──」

將小豹的傷治療完畢後,楚天闊起身到一旁洗手,正打算問清楚君柒柒的來意時,話才剛一出口,臉才一抬,就發現君柒柒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耳畔只剩下遠遠傳來的一陣歡快笑聲──

「抱歉哪,大叔,這天寒地凍的,我先回家暖暖身子,下回再來找你跟小崽子玩啊!」

「不行,絕對不行。每張都畫得跟遺照一樣,是要怎樣招攬生意啊?」

「我絕不承認這個人是我,我的臉不可能這麼沒有魅力!」

「這不是肯德雞、這不是肯德雞!」

听著回蕩在耳際的聲聲不滿,楚天闊不動如山地坐在座椅上繼續畫著畫,因為他完全能了解他們高昂的不滿情緒,畢竟要這群早習慣現代社會審美觀的損友們,接受桌上那幾張「絕對工整卻無半點想象與吸引力」的畫作,確實有些強人所難。

但自貼出征人告示後,至今五天了,卻只有三名臉上掛著「視死如歸」四字的畫師來報名,若在天黑前再沒有合適人選前來,他也只能以「了不起畫斷手」來自我勉勵了。

「抱歉,我來遲了,敢問貴寨的畫師人選是否已定下了?」

正當楚天闊因認清現實而努力加快畫速時,突然,一個干淨、溫和的清潤嗓音傳入他的耳中。

將眼眸由畫紙中抬起,楚天闊望見的是一名年約十七、八歲,長相清秀、氣度爾雅,一身素淨書生模樣,右臉頰卻有道淡疤的大男孩踩著夕陽緩緩踱入房內,客氣地笑望著他。

這雙眼楮似乎有點眼熟……

「請坐。」盡管心底有些狐疑,楚天闊還是起身對來人點了點頭,示意他坐至擺放著筆墨紙硯的書桌前。

「勞您駕了,在下君柒。」對楚天闊微一頷首,書生一撩衣擺,大方落坐,二話不說便起筆沾墨。

「楚天闊。」

同樣報上自己姓名,楚天闊繼續坐下畫畫,然後在紙筆的沙沙聲中,突然冷不防抬眼望向書生——

「小豹很好,前兩天已經可以自己喝水了。」

「哦,那很好。」听到楚天闊的話後,君柒柒依然氣定神閑地運著筆,只是秀眉微微一挑,「能不能給我說說我哪兒露餡了。」

「頸側的爪痕。」

望著君柒柒頸側那道怎麼也不該屬于書生所有的傷痕,比對著自己手臂上被那頭小豹撓過的相似爪痕,再回想那日他救小豹時的飛身姿態,楚天闊知道自己沒有猜錯,這名如今看來文弱、手無縛雞之力的俊秀男孩,就是那日與他交手的黑衣蒙面人。

而當知道他的真面目後,楚天闊確實詫異了,詫異著他清秀的臉龐,更詫異著他完全不同于自己時代中同齡男生的沉穩與大氣,以及那讓人驚艷的身手。

「真是百密一疏啊。」盡管身分被識破,君柒柒卻毫無所謂的抬起頭來,望著楚天闊剛俊且若有所思的臉龐調皮地抿嘴一笑,「由于上回大叔你似乎對我的潛入之舉相當不以為然,所以這回我決定正大光明的來,也省得一不小心又動起手來,讓我連另一條腿也廢了。」

「腳傷如何了?」

君柒柒坦然、大方且從容的應對,真的令楚天闊好奇了,好奇他這個人,更好奇他前來的目的。

「承你關照,跟新的一樣。」君柒柒邊畫邊微抬起右腿,輕巧地一勾一踩一踢,將掉落在地面的筆鎮踢回桌上,動作如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

「你住在鎮里?」望著這高難度的「腳功」,楚天闊也不禁暗自贊嘆了。

「東一胡同口進去,門口有兩棵槐樹的那座三合院便是。」

「對城里很熟?」

「雖不到百事皆知,倒也認識幾個嗓門不小、嘴巴不嚴的朋友。」

「副業是畫師?」

「主業是畫師。至于副業嘛……」听出楚天闊故意加重的「副」字,君柒柒嘿嘿一笑後,將畫紙舉起,「好了,如何?」

「很好。」盡管明白君柒柒回避得很故意,但望著那張以自己為模特兒的人像畫,楚天闊毫不吝嗇自己的贊美。

因為這幅人像畫確實相當完美,輕輕幾筆勾勒,便讓他的形象躍然紙上,而飛揚的筆勢與墨韻,更將他的神態描繪得栩栩如生,真可說是神形俱佳。

不僅擁有一身絕妙武學,還能有這麼一手好畫功,這個古人也未免太多才多藝了點……

「我明日幾時上工?」听到楚天闊的贊美後,君柒柒自然不會放過打蛇隨棍上的大好機會。

「在討論你明日幾時上工前,我想先討論一下你為何而來的這個問題。」

但此時,楚天闊反倒慢條斯理地將畫紙放至一旁,靠坐在書桌前定定望著君柒柒。

楚天闊完全不否認,盡管與君柒柒只有一面之緣,更弄不清他的背景與來歷,但他,並不討厭這個年輕人。

他的談吐舉止,率性中透露著一股神秘,行事雖有些特立獨行,眼底卻絲毫沒有沾染到半分邪氣,眼神不僅清澈澄靜,與人對話時更是完全的坦然直視,甚至有時,還會浮現出一股淺淺笑意。

此外,那夜他二人交手的場景,他至今歷歷在目。那時的君柒柒大可不理會他的挑釁,放倒他後哈哈大笑兩聲轉身就走,但他沒有,反倒循循善誘著他,引發出他體內最大的潛能,而後,那時腳已有傷的他根本可以不管那頭受傷小豹,但他寧可失去重心也要救助小豹,更在跌落山崖、還不知該如何月兌困時,先將他送上山。

面對著一個號稱主業是畫師,卻擁有一身精妙武藝及細膩、開闊胸懷的大男孩,楚天闊難得興起一股想以武會友、把酒言歡的豪情壯志,但在未弄明他的來意之前,他的防備也絕不會輕易卸下。

「好吧,應當。」

望著楚天闊堅毅的眼眸,君柒柒明白是混不過去了,所以她用手撐住下頷淡淡笑道,「我家三個糟老頭對你們極有興趣,可他們都老得快走不動了,所以就派我來探個底羅。」

「三個糟老頭?」

「不知哪兒撿著我,一時興起把我養大,三只右腳都踏進棺材里的老老頭。」听出楚天闊話聲中的疑惑,君柒柒含笑解釋著,「人家白白把我養這麼大,在他們三只左腳也踏入棺材前,我總得回饋回饋,你說是吧?大叔。」

「三位老爺子過去是從事什麼職——嗯,營生?」望著君柒柒自信的清亮眼眸,楚天闊相信,能養出他這種孩子的必定不是省油的燈。

「一個沒日沒夜的捕快,一個沒血沒淚的仵作,一個沒心沒肺的師爺。」

君柒柒掰著手指簡單說明著。

「為什麼想探我們的底?」

「一群糟老頭子,閑著沒事還能干嘛,不就東家長西家短?這原本平靜的小鎮莫名出現了你們五個這麼有趣的人,他們自然不會放過給自己找樂子、找談資的機會啊。」

「依三位老爺子的年歲、閱歷與眼界,我想區區五個怪人,絕入不了他們的眼。「對于自己的步步追問,君柒柒雖回得煞有其事,楚天闊卻不吃他這套,緊盯著他的眼一個字一個字說道。

因為君柒柒口中的捕快、仵作、師爺,也就是現代的警察、法醫、縣長幕僚,在古代,可說是最見過大風大浪的幾種人物,所以楚天闊有理由相信,這樣的人物絕不可能為了五個怪人,就輕易讓自己唯一的養子連著五個夜里冒險夜探。

「大叔,算你狠。」

听著楚天闊光憑她幾句話就切中要害的結論,君柒柒與他對視良久後,緩緩啟口,「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我五喜國某姓人家的家族里便傳說著,他們幾代前的祖宗,曾將一秘寶藏于五香鎮附近,家族中獲此寶物者將權可通天、富可敵國、心想事成。」

「事實證明這傳說至今依然只是個傳說。」

「著什麼急哪,大叔!這種傳說的後頭,當然一定會加個‘但是’的啊!」听著楚天闊話語聲中的不置可否,君柒柒微抬起臉瞟了他一眼。

「請說。」明白自己過于武斷,楚天闊抱歉地對君柒來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但心底著實覺得有些荒謬。

「但此寶能否出土,則全看這個道術家族後人有沒有機緣,得以解開他們先祖扶乩傳下的二十八字讖言。」

「哪二十八字?」

「天外五子鬼現蹤,是寶引動七重風,待得楚水門內活,遂願莫忘撫馬鬃。」似笑非笑地望著楚天闊,君柒柒一個字一個字念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乍听這所謂的讖言,楚天闊下意識想笑,卻笑不出來。

因為他不敢相信,自己誤打誤撞的到來,竟會莫名與這幾百年前的道術家族讖言扯上關系,還連名帶姓含生肖都被瓖入其中!

若說是巧合,也未免巧得太讓人毛骨悚然……

「你是那家族的人?」為讓腦中紊亂思緒有平復的時問,楚天闊繼續說著話。

「不是。」君柒來抿嘴一笑。

「那你如何得知?」

「家里有三個活了近九十多年還舍不得走的糟老頭,自然會比尋常人多知道些東西,不足為奇。」

「知道這傳說的人多嗎?」沉默了半晌後,楚天闊轉眸望向寨中其他友人的所在位置後緩緩問道。

其實楚天闊明白這個問題有些多余,因為無論傳說是真是假,知道的人是多是少,到時過來探底的人絕不會像君柒柒這般「和善」,所以他必須先有個心理準備,畢竟再怎麼樣,他絕不能讓身旁好友因自己而受到波及。

「說多不多,說少嘛,有兩個確實讓人覺得挺棘手的。」

望著楚天闊眼底的嚴肅與沉重,君柒柒相當清楚他擔憂的並不是他自己,而是另外四名看著便不太有戰力的友人。

「放心吧,大叔,我家那三個糟老頭老歸老,老奸巨滑的本事倒是一點沒忘,愛攪和跟壞人好事的德性,更是與日俱長。」

君柒柒的這席話,楚天闊听明白了,明白他之所以前來,就是為了這傳說中的家寶,而由于開啟此寶的最關鍵點就在自己身上,所以他才會索性一切說了開來,以取得緊跟在他身旁的先機,然後在追蹤此寶出土的過程中,與他站在同一陣線。

「若只有某姓家族後人才能取得家寶,三位老爺子為何要蹚這淌渾水?」

「大叔你這話問得好。」听到楚天闊的話,君柒柒頭一回將眼神移開,望向窗外,「連我自己都很想知道他們干嘛還非要來蹚這淌渾水不可……」

君柒柒雖說了等于沒說,但他那飄飄忽忽的眼神,卻已道出了一些未說出口的話。

楚天闊相信,對三名見多識廣且年歲早已超越古稀的老者來說,這世間應已不再會有什麼新鮮事能引起他們的興趣,之所以如此執著一個不知存不存在的寶藏,極可能是因為此事,涉及了三名老者多年公案生涯里的一個遺憾甚至悔恨,所以君柒柒才會用這樣的方式一語帶過。

「城里是否有姓‘是’的人家?」在一陣短暫沉默後,楚天闊突然抬眼問道。

「‘是’?這姓還真少見,讓我想想啊……」將眼神由窗外轉回,君柒柒皺著眉思考了一下,「我縣沒有,但不遠的巴陵縣怪姓挺多,我再替你問問去。」

「謝謝。」

听到君柒柒的回答後,楚天闊緩緩伸出右手,而此舉就代表他的決定——

交易成立,由此時此刻起,他與他,暫時是朋友。他任他盯梢,而他,負責提供他在此生活所需,以及在此事件發展中應該知道的一切情報。

「舉手之勞。」

由楚天闊的眼眸中,君柒柒明白了他的決定,所以她微笑緩緩站起身,然後看著他伸出的右手,努力思考他這手舉起究竟想做什麼。

拿東西嘛,她又沒有東西要交給他;攔著不讓她走嘛,又不像。那這大叔手舉半天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是要定契?

心里雖有些嘀咕,但君柒柒還是拿起毛筆在楚天闊手心里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轉身向外走去,但才走一半,她又回頭,「對了,大叔,我明日到底幾時來上工啊?」

「十一點。」

「嗯?」聞言,君柒柒愣了愣。

「午時。」

望著手心中龍飛鳳舞的「君柒」二字,楚天闊實在不知是要夸他字寫得好,還是為自己忘了何謂代溝而嘆氣。

「那就明兒個午時見啦。大叔,替我跟小崽子問聲好。」瀟灑地揮揮手,君柒柒悠閑地將手背在身後,再度踩著夕陽離去。

望著那個安步當車,灑月兌又閑適的背影,不知為何,楚天闊竟仿佛有種送別好友的錯覺。

但真的只是錯覺,因為他知道,在徹底了解事實真相前,他們不會是好友,因為盡管君柒柒說了很多,但沒說的,更多……

山寨雞城正式開張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間在試營業頭三天業績掛零、完全不被看好的山寨雞城,在第四日傍晚,三名號稱「死了也要吃」的老饕勇敢結伴同行、平安而歸,且事後完全沒有中毒跡象、更贊不絕口的消息傳開後,幾乎徹底被擠爆。

每個人都想嘗嘗寨門上布條寫著的「黯然銷魂」感,更想親眼目睹」詭秘五子」雖然詭秘,卻讓人移不開目光的迷人英姿。

生意一好,再加上楚天闊等人各自擁有的獨特魅力,原本用來招攬生意的畫像自然供不應求,因此開張一個多月來,君柒柒可說幾乎日日都窩在寨里埋頭苦畫,號稱只會收錢與畫畫的楚天闊身後那張視野極佳的座椅,也就成了她的專屬工作地點。

因為楚天闊無法自己畫自己,所以他的畫像多半是由君柒柒來操刀,但當她陸續接到不少男子私下塞給她的酬金,要求她多畫些楚天闊的多角度畫像時,她不禁納悶了。

老實說,楚天闊確實長得高大威猛、冷面峻顏,不開口說話,光那股氣勢就夠震攝人的,再加上開張半個月里,寨里所有酒醉鬧事的客人全被他二話不說,直接瞪人兼將人扔寨外去還不忘收錢的舉動著實夠霸氣,因此會招來許多少年的崇拜目光自不奇怪。

但這群大男人是怎麼回事?

「咱們五香鎮之花來的那天啊,其余四子好歹都瞄上了一眼,可就他,連頭都懶得抬一下呢!」

「我說君柒,你沒發現嗎?他壓根不跟女客說話的啊,就算真到萬不得已,他臉上明擺著的就是不耐煩啊!」

「我上回在小山坡上,瞧見他跟小神醫兩人不僅親熱的勾肩搭背,他還拍了小神醫的,要知道,那時的寨主大人臉上,真呀那個眉開眼笑的……」

「我只消瞧一眼,就明白,這寨主,肯定是我輩同道中人。」

由于最後那句話是出自鎮里好男色出了名的張大老板之口,所以自此後,楚天闊的「盛名」便不脛而走,讓多少外地同道中人都前來朝聖,想瞧一瞧何謂真正的,男人中的男人。

楚天闊究竟癖好為何,君柒柒不在意也不在乎,畢竟她只是個來盯梢、並在盯梢之余提供他一些五喜國民情風俗以為交換的兼差畫師,只要不與他交惡,就算達到目的。

更何況,楚天闊這人雖看似沉默寡言,但與她的脾性倒還挺相合的,而他板起臉來教訓人時的大叔模樣更總讓她忍俊不禁,因為那根本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最佳寫照。

一日,如同過往一般,山寨雞城鼎沸,碗筷與雞汁齊飛,在喧鬧聲中,遠遠揚起一個磁性男聲——

「阿闊,收錢,順便來點Q版!」

「嗯。」就見楚天闊淡淡應了一聲後,頭也沒抬的左手一伸,在空中接住飛來的銀兩後手腕一翻,將銀兩丟進一旁早堆得老高的布袋里,便繼續作畫。

「扣版?哭版?」但此時,坐在周圍滿是火爐的座椅上,腿上還躺著一頭小豹,一直努方埋首作畫的君柒柒卻抬起了頭一臉茫然的望向楚天闊。

「可愛版。」明白君柒柒的疑惑,因此楚天闊在將手中的Q版人像畫好後,便直接遞給他。

「是挺有趣的……」

望著寨里來回走動的店小二,在楚天闊筆下化成一個頭大身小、紅發招搖,邊眨個右眼還邊捏個不太標準的劍訣指向前方的夸張、有趣畫像,君柒柒會意地點點頭,然後試著自己也畫一張,只她邊畫卻邊納悶問道,「不過我有點不太明白啊,大叔,你堂堂一個寨主,干嘛像個小弟一樣被他們使來喚去的還完全不抗拒?」

「因為在他們之中,我年紀最小。」

「什麼?!」猛地一抬頭,君柒柒望望楚天闊,又倏地將目光投向遠處山坡,「那麼那位老在山坡上對著山雞說話的……少年,其實不是少年;而你,倒過來長了?」

柒柒如此詫異,因為山坡上的少年怎麼看都是個粉女敕少年,而她眼前的楚天闊,更是怎麼看怎麼像這群人的大師兄……

「對。」

面對君柒柒毫不掩飾的驚訝,楚天闊完全不感到意外,畢竟對一個高中新生報到時,還未亮出錄取通知單便被工作人員由報到櫃台前請離——「教官,您搞錯了,這里是新生報到處」那一日開始,到大一進通識教室時被系助教又一次請離——「教授,您可能走錯教室了,這堂是通識課哦」,再到新兵入伍時那群營中老鳥邊跑步還邊沖著他喊「長官好」的多年經驗累積,他早對這樣的反應見怪不怪了。

「你究竟多大?」望著楚天闊那淡定如神佛的平靜神態,君柒柒憋不住好奇地問道。

「二十五。」

「根本沒大我幾歲啊,那你沒事裝什麼大叔!唉,完了、完了,我的一世英名全毀你手上了……」

得到答案後的君柒柒懊惱得就差沒抱頭哀嚎了,完全忘了當初根本是她自己開口喚人「大叔」的……

盡管不明白君柒柒的哪個「英名」被自己毀了,但楚天闊也不跟他爭,只是徑自畫著畫,然後在畫了半天之後,再度听到君柒柒的聲音,「對了,愛充大叔的寨主大人,我能再請教您件事兒嗎?」

「請說。」

「藍白拖是什麼?」

「這。」在紙上畫了雙藍白拖後,楚天闊將紙遞給君柒柒,「腳上穿的。」

接過畫紙後,君柒柒點了點頭,開始在自己的畫紙上努力描描抹抹、涂涂改改,然後在徹底停筆後,蹙眉瞪著自己畫好的成品不住喃喃,「是不是哪兒畫錯啦?這模樣……怎麼看都不像個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大寨主啊。」

听著向來畫功驚人、且學習力極佳的君柒柒竟難得的發出懊惱聲,楚天闊狐疑地抬眼望向他,然後在他將畫舉起時,望見了畫中的自己——

一身古裝,一臉正氣凜然地騎在一頭雪白、圓滾滾、且前腳還像馬一樣微微仰抬的小綿羊上,頭上,戴了頂瓜皮帽,肩上,背了把大拂塵,雙手,捉著小綿羊頸側的羊毛,腳上,穿著藍白拖。

這……

有些艱難的將視線移向君柒柒那期待解答的晶亮眼眸,因為楚天闊實在不知該如何解釋這畫究竟哪里出了錯,甚至連吐槽都不知如何吐槽起,所以最後,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我穿的是短褲。」

「哦,好,馬上改。」

一待楚天闊指正,君柒柒立即重新取紙起筆,正努辦思考該如何將褲子改短之對,听到了一個不含好意的粗暴叫嚷聲——

「管事的在哪里?給我出來!在老子的地盤上做生意,也不用問問老子的意見嗎?」

「哦,隔壁鎮住西二胡同的張潑皮,盡管動手,也算為民除害。」坐在楚天闊身後的君柒柒連頭都沒抬就直接給出了答案。

「有事?」

听到謙稱不是百事皆知,但這些日子以來,經過自己私下查探及驗證,根本幾乎是無事不知的君柒柒評點,楚天闊緩緩由櫃台後抬起頭,冷冷望向來人。

「出來說話!」雖未正式打照面,但光憑楚天闊射過來的那兩道冷硬目光,張潑皮已有些氣虛了,但他還是努力狠狠叫嚷著。

「好。」楚天闊二話不說站起身向寨外走去。

而當望見楚天闊起身後那高人一等的壯碩,張潑皮氣更短了,但仗著人多,他還是大搖大擺地向外走去,然後在一刻鐘後,讓整個寨子里都听到他那徹底沒氣的哭顫音——

「寨主大人,英明神武的寨主大人……小的在這謝您手下留情了,更祝您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廣進達三江,日日有好日,年年有好年!」

見著張潑皮帶著那幫一個個給揍得鼻青臉腫的手下驚恐逃竄的狼狽模樣,再望向在眾人景仰目光環曉下,像尋常般一臉淡靜坐回座位的楚天闊,君柒柒一個側身,湊近他身旁連聲問道,「給揍成那模樣了居然還謝你手下留情?我君柒今天真是開了眼界了。快給我說說,你用了哪招?」

「我說他是我的菜。」拿起未完成的畫紙,楚天闊邊畫邊淡淡說道,「今後若再讓我見到他,我就當他默許我將對他做出的一切逆天舉動,絕不留情。」

「你的……菜,逆天?」听完楚天闊的簡短解說,君柒柒先是有些納悶的眨了眨眼,而後恍然大悟地爆笑出聲,並在用畫紙掩住自己眼角笑出的淚時,再忍不住用力拍著他的肩,「有你的,有你的啊!」

無怪君柒柒笑得這樣放肆,因為盡管眾人皆對楚天闊的「龍陽癖」感到好奇,也經常私下議論紛紛,卻從沒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而她也一直以為向來冷硬的他根本不清楚人們怎麼談論他,因此她根本沒想到,他居然會這般大刺刺且堂而皇之的說出口。

要知道這樣的「推倒」宣言,對張潑皮來說,簡直比直接要了他的命還有威嚇力!

一想到張潑皮剛才那副窘態,以及極有可能連夜搬離的事實,君柒柒更是笑得直不起腰了。

「你的朱墨滴我衣服上了。」

不太明白為什麼君柒柒會笑得如此沒有節制,楚天闊卻發現,他笑起來時,嘴角有一個小小的梨渦。

「抱歉、抱歉,下了工後我幫你洗。」望著楚天闊衣衫上的點點紅漬,君柒柒口中雖不住抱著歉,可笑就是止不住。

「剩下的全滴你臉上去了。」

「哦,是嗎,那我得立刻擦擦,要不萬一那三個糟老頭突然回來,我肯定要挨罵了。」原本還在笑的君柒柒一听這話,還真就止住了笑,慌忙放下手中毛筆,四處找布擦臉。

「你也會怕挨罵?」望著君柒柒那副真的很著急的模樣,楚天闊取出口袋中的手帕遞給他。

「別人罵我我不怕,那三個糟老頭罵的話,我可是怕到骨子里了。」接過手帕,君柒柒就著一旁的銅壺邊擦臉邊回答。

望著向來不拘小節的君柒柒如今竟那樣老實的擦著臉,楚天闊恍然明了,他其實根本不是怕挨罵,而是怕家里的老人家看到他的模樣後擔心牽掛。

盡管與君柒柒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楚天闊發現,雖他看來獨立、隨興,行為處事也機敏、老成,但終究還是孩子心性,對家中三位老者的孺慕與依戀,那份體貼與純粹,更無時無刻展現在他那听似隨意的話語聲中。

「怕挨罵就少惹事生非。」

另取來一塊干淨的軟布,楚天闊湊過身去替君柒來擦去他下巴上的幾處紅漬,然後突然發現鼻前傳來一股淡香,清清的、雅雅的、暖暖的。

「別再在那兒裝大叔,故意板著臉教訓人了。」有人幫自己擦臉,君柒柒自然樂得不動,自顧自的逗著腿上的小豹子玩,「你的眼眸明明在笑。」

「你看錯了,山寨大叔只管冷臉收錢不管笑。」

有些懷疑自己的嗅覺,但楚天闊還是在擦去君柒柒臉上最後一滴墨漬後便伸回手,盡管那暗香,不知為何讓人聞著很舒服,更讓人不知不覺想再多嗅一些。

是女乃香吧?畢竟十多歲的年輕人還不算是真正的男人,有女乃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方才有沒有看錯我不敢保證,但我保證這回我絕沒看錯。」

就在楚天闊重新拿起畫紙時,卻發現君柒柒一向懶洋洋的嗓音里此刻竟微微帶著點興奮,並且寨里客人們的低語聲也開始此起彼落,「抬眼,有意思的人來了。」

楚天闊確實抬眼了,然後看見一名長相俊秀的清瘦男子,穿著尋常布衣由寨前緩緩走入,在輕拍過幾名小孩的頭並與幾名熟識者一一頷首過後,靜靜落坐在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

「那是?」

「本縣有史以來最年輕,最知書達禮、勤政愛民,最完美展現出‘質樸無華’形象卻無時無刻都讓人深深感受到‘權利野心’四字之精髓的我縣親親縣令大人——寅未。」

一個微服出巡的縣令,如何值得君柒柒如此「慎重」介紹?

雖腦中浮出一抹疑惑,但未待楚天闊細思,在眾人愈來愈細碎的哄鬧聲中,一名風度翩翩的美男子,傲然步入寨中,誰也不望一眼地落坐于另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

「這位又是?」

「半個月前入我城查案,號稱御賜‘瀟灑神捕’的我朝最俊俏,最武功高絕、明察秋毫,最眼皮子底下容不下丁點錯誤卻完全不知曉他自己本身存在就是一項錯誤的神捕大人——靳風。」

「你的單口相聲說得不錯。」

听著君柒柒接連兩回的慎重介紹,楚天闊沒有詢問他原由,只是靜靜打量著那兩名紆尊降貴,很難讓人相信是巧合同時前來的貴客,然後發現,他們也在悄悄打量著他。

「是嗎?那改明兒個我不畫畫了,直接在這登台演出,到時別忘了少收我點份子錢。」

望著楚天闊和另兩人完全不動聲色,恍若誰也沒發現誰,卻暗流涌動的三方對視,君柒柒索性用手撐著下頷直接開始看熱鬧。

「這兩人是否同姓某姓,並且還相當不對盤?」半晌後,楚天闊緩緩望向君柒柒。

「果真英明神武啊,山寨大叔,你也沒想到自己身價這麼高吧?」凝視著楚天闊剛毅深邃的眸子,君柒柒嘿嘿一笑,「快,再高深莫測、決絕冷硬點,畢竟這戲才剛拉開大幕,你總得給人留點表現的機會。」

「你呢?」

楚天闊之所會以如此問,是因為依那二人只注意他、絲毫沒在意君柒柒的情況看來,他們似乎還不清楚他在這整個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看戲唄!」

听到楚天闊的話,君柒柒嘿嘿一笑,「本縣城最引人注目的縣老爺及大神捕兩人即將上演搶寶、搶地、搶男人的精采戲碼,我怎舍得不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