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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半两(上) 第二章

作者:黑洁明类别:言情小说

对街当铺有了动静,她回神,看见当铺的门开了。

她心一紧,深吸口气,鼓起勇气,掀帘子进了当铺,压低了嗓音,当了那串玉珠子,只想着要快点换钱去给翠姨请大夫。

在柜后估价的朝奉多看了她几眼,报了玉珠子的价值,翠姨再三和她说过这串玉珠子足以在繁华的城西这儿买下一栋房舍,但她没有和这朝奉争执,来当铺的人都是缺钱的人,哪个当铺不趁机捞上一笔?

拿了当票和银两,她将它们塞到钱袋里,匆匆转身离开,去街上找大夫。

谁知才出铺子,她快步走进对街小巷,想抄小路,可走没几步,一道黑影就从后撞上了她。

她被撞倒在地,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发现对方试图抢走她紧紧攥在手里的钱袋。

因为太过吃惊,她也忘了应该喊叫,只是死命的抓着,怎样也不肯放。

混乱之中,她被揍了一拳,她感觉到头上的小帽掉了,长发散了,对方又扯又拉,但她依然没有松手,那贼火了,抬起了大脚,试图踹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哪飞来了一本书册,正中了那人的脑门。

那人大叫一声,松了手,往后栽倒在地,她忙抓着钱袋往后退,惊慌的看着那人爬起身来,一脸凶恶的还要往她冲来,却在下一瞬间不知是看见了什么,脸色刷白,转身跑走了。

她抓着钱袋,压着心口,转身就看见了那个站在巷子口的男人。

她记得他穿着一身月牙白的衣裳,记得他将长发好好的束着,记得他穿着一双黑色的靴,记得他腰上挂着一只黑色的腰牌。

那男人,模样斯文,一脸白净。

那一年,这城里还没有太多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那时,她尚不知他是谁。

可当他朝她走来时,她仍因方才的遭遇,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他没理会她,只弯腰低头捡起了那本书册,还有她掉落的黑色小帽。

他拍了拍脏掉的书册,把小帽递还给了她,淡淡的说。

“下次当了东西,银两先收好再出铺子,别拎在手上,也别走小巷,这儿的小贼,会盯着当铺找肥羊。”

她睁着大眼,有些惊魂未定,没抬手去接,只忙把钱袋快快塞进怀里。

“我不是……不是肥羊……”她脸色苍白的说:“这钱是救命钱,要给我家人找大夫的。”

“拎着沉重钱袋的人,都是肥羊。”他冷眼看着她,道:“那些贼认钱不认人,不会管这钱是要拿来做什么的。”

闻言,她一阵哑口,只能伸手拿回了小帽戴上,从紧缩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谢谢。”

对于她的道谢,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抓着那本书册,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一路走出了巷子,过了街,一位小厮匆匆上前为他掀了帘子,当铺里那贪了她钱的朝奉快步迎了出来。

帘子落下,他黑色的鞋靴和那抹月牙般的白,迅即隐没在门内。

瞪着他消失的当铺,她有些错愕,她不知他是谁,只知这男人不是普通人物,她心跳依然飞快,思绪一片混乱,只能重新将散落的发绑好,再将小帽戴上。

待回神,匆匆打理好自己之后,她不敢再走小巷,只能回转大街。

到得了街上,忍不住抬眼再看了一下那盖了三层楼高的当铺,却意外瞧见那男人坐在二楼窗边,手上仍拿着那册书,一脸百般无聊的看着。

蓦地,忽然领悟,他本就一直坐在那儿。

因为坐那儿,才看见她在对街巷子里被人行抢。

她有些震慑,有些哑然。

大街颇有些宽度,她不知他怎么能从当铺这,一下子跑到了对街那儿的小巷里,她听说过有些人武艺高强,可以飞檐走壁,在屋顶上高来高去,她也曾听邱叔说过一些江湖传说,但她还以为那都是唬人的流言。

或许他只是刚好就经过了巷口?

她才这般想着,就看见那男人似是察觉了她的注意,垂眼朝她看来。

看见是她,他挑起了眉。

忽地,知晓他原先真的一直就坐在那儿。

莫名的,脸微红,却没有别开视线,只注意到他手上拿的那本书,是《六韬》。

那是一本兵书。

是武王与太公望的对话集。

但她曾在书上看过,有不少名士大家,都认为《六韬》是本伪书,假的,后人胡诌的。

她不知他为何看这书,即便这书是真的,那也是一本兵书。

这人不像武夫,他一脸白苍苍的书生样。

可她也知,那贼人一见他就跑,定也知他武艺高强,不是惹得起的人物。

她对他颔首,再次无声道谢。

他没理会她,只挪移开了视线,继续看他手上那本书。

仰望着楼上那男人,她不再多想,转身去找大夫。

“小姐、小姐──”

铃儿的叫唤,让她回过神来。

“书铺子到了。”

她眨了眨眼,看见自家丫鬟忧心的看着她,才发现车马已停下。

眨了眨眼,她将心绪从五年前的回忆中拉了回来,接过铃儿递来的帷帽,她将其戴上,遮住脸面,这才下了车。

城南这儿不比城西街市商区热闹,这儿多是一般小老百姓住的地方,屋子小且老旧,这儿的铺子卖的也多是日常用品,眼前这书铺子,所买卖的书册,更是旧的比新的多。

可她喜欢这间书铺子,这不起眼的小店,从上到下都堆满了书册,里头摆放的书册虽然不是最新的,可这儿什么样的书都有,内容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从东到西、打南到北,无论是哪朝哪代的书册,这儿都能找到。

而且,和其他地方不同,这间铺子里有位姑娘。

当她走进那间书铺子里时,那姑娘正坐在柜台之后。

同大部分城里的姑娘不同,这姑娘不戴帷帽,也不戴面纱,不遮脸。

姑娘容貌极美,喜穿黑衣,面如冰霜,从没给人看过好脸色,大部分的时候,她都不搭理人。

可她知道,这姑娘学识渊博,什么也晓得。

进到了书铺子里,确定店老板今儿个不在,铺子里除了那姑娘没别的人,她方摘下遮脸的帷帽。

说真的,她也不爱这样遮头遮脸,可这世道就是这般,女人家在外不能抛头露脸,所以当她发现这儿竟有间书铺子,偶尔还是个姑娘在顾店时,她真的又惊又喜,因为只要到这,她就能放松的淘买自己喜欢的书册。

这书铺子里虽然什么样的书册都有,但不知是否因为让个姑娘顾店,所以长年都没有太多客人,除了她之外,偶尔她也能看见其他客人来买书,但客人确实不多。

也不知为何,这铺子竟然也这样存活了下来。

虽然对店老板不好意思,可她喜欢这儿这样安静,常常一待就大半天。

这儿的书常常更换,她每回来,书架上放的都是不一样的本子,却总是有她需要的东西,她在这里看过内含《夏小正》篇章的《大戴礼记》,也看过晋代郑辑所著述的《永嘉记》,而这两本书册人们都说其文早已散佚大半,只有转记,但这儿的书册内容看似却十分完整,也不像后人转记。

其中《永嘉记》中,关于永嘉八辈蚕的记述更让她看了十分吃惊,回去和蚕母师傅对照印证,还因此改善了养蚕的技术。

这些年,她从这儿淘到的古书里学到许多,时不时就会来这儿挖宝。

她在书柜之间漫步,浏览翻找著书册,不小心就忘了时间,直到铃儿又来提醒,她方依依不舍的抱着几本书册去结账。

柜台里的姑娘面无表情的拿绳子替她把书绑好。

“这些总共要三两。”

听到书钱要这么贵,一旁的铃儿倒抽口气:“怎么这么──”

黑衣姑娘冷冷瞥来一眼,那冷眼如冰剑一般锐利,教铃儿吓得瞬间闭上了嘴,缩到了她身后。

“铃儿,妳先把书拿上车吧。”

她好笑的提起了书,转身把那书拎给了身后畏缩的丫鬟。

铃儿一听可以先走,立刻提抱着那几本书,匆匆推门落荒而逃。

“抱歉,我家丫鬟没念过多少书,不懂得这书有多好,您别介意。”她朝那柜台后的姑娘笑了笑,掏出三两银元付账。

黑衣姑娘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脸上的笑,粉唇依旧平直,掀也未掀,只伸出雪白的小手,把那三两银元收下。

可她注意到,那姑娘黑如冰石的眼,缓了些,不再锐利如刀。

她对那姑娘又笑了笑,收起荷包,转身出门,临到门口,却突然听到那姑娘开了金口。

“温老板。”

听到这称呼,她一僵,回身只见那姑娘看着她,说。

“秦老板说,温老板若要开学堂,他可以提供习字本。”

她僵在门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那姑娘看着她,过了半晌才翻了个白眼,道:“秦老板听说温老板想为底下工坊的孩子们开学堂,妳可以回去同温老板说,书铺子的秦老板愿意无偿提供习字本。”

她眨了眨眼,这才清了清喉咙,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同温老板说的。”

黑衣姑娘直视着她,然后将视线拉回了手边的书册上,再没多看她一眼。

她心跳飞快的转身,戴上了帷帽,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上车后,她忍不住从窗内往外看,那书铺子静静的坐落在那儿,一只黑猫蜷缩在门边晒太阳,隔着窗棂格纹,她能看见铺子里的黑衣姑娘也正朝外看着她。

心头,莫名又一跳。

忽然间,知道这姑娘晓得。

她放下窗帘,将冰冷的小手交扣在身前。

或许,那秦老板也知道。

这城里,还有多少人知道呢?

她并不是真的很在意人们知道多少,那并不是天大的秘密,她清楚多多少少有些人知道。

这书铺子,也是周庆的吗?

没来由的,想起那年他手中拿着的《六韬》,人都说《六韬》是伪书,可她后来发现,那不是,她在那书铺子里也看过那本书,还买了回家翻看,她觉得那不是伪的,不是仿的。

知道她秘密的人,多少都和周庆有关。

只不知,是敌是友。

她希望这书铺子的人知道那事,只是从旁听说,可她行事应该要更加小心注意。

虽然那姑娘看似无恶意,她也不觉书铺子的老板对她存有恶心,但这些年她早已学会了解,凡事不能只看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