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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欲嫁曲 第九章

作者:染香群类别:言情小说

晨浪拍岸,孤独的人影缓缓的在暗藕色的天空下踽踽独行。

这个景色不知道为什么会让她想起“咆哮山庄”。或许书里描写的荒野和这荒凉的海岸有些相似。暗晦的天空,钢青色的海洋,咆哮的风……

巴她心里的凄怆很符合。

惫没毕业她就已经投身于工作,连长假都没放过。认真经营了几年,一下子闲下来,却没有什么不惯。

不惯的是心境。

独居在小小的渔村已经有段时间了。村民热情也好奇,她笑着跟村民说,她是作家。大家也就接受这个从台北来的年轻小姐为什么驻足。

严格来说,她并没有说错。游戏企划的背景让她写起奇幻小说游刃有余,也已经有出版社收她的稿了。每天写个几千字,剩下的时间,她理家、煮饭、发呆。更多的时间都在海岸消磨。

弃绝了台北的一切,房子、工作,爱情和婚姻的想望。她买了部小小的车代步,为的是进城看医生方便些。

城里的医生替她又做了一次彻底的检查,让她抱持的一点点希望彻底的打灭。

动手术?不动手术?都是个难题。尤其医生有些担心的告诉她,恐怕她的子宫肌瘤有转成恶性的可能,希望她尽坑诏手术。

她谢绝了。

案母亲都已经不在,哥哥姊姊也都已经是祖父祖母了。真的会为她伤痛欲绝的人既然不存在,她希望还能保留一点身为女人的自尊死去。

她并不是想寻死,只是还在思索活下去的意义。

晨光乍现,破除了黑夜的最后一点霭云。钢青色的天空无限蔓延,在地平线和同色的海洋亲密的融合。

那只是幻觉。其实天与地的距离极其遥远,就像她和健新的相隔。

她仍然静静的思索着。这一切——

她并不是教徒,所以修女来敲她的门时,有点纳罕。

修女有张光洁的脸,看不出年龄,从二十五到四十五都有可能。她知道修女属于渔村的教堂,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惶急。

“苏姊妹,”修女勉强压住心里的着急,仍然有礼着,“可不可以麻烦你把车借给我?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是有个小朋友的腿跌断了,村人都去牵罟了,麻烦你……”

崩真赶紧拿起车钥匙,“修女,我载你们去。你照顾小朋友吧。”

这个小小的渔村没有医生,也没有幼稚园。只有渔会的保健室和教会可以托付。所幸离城里不远,大家也习惯进城看医生。只是捕鱼的旺季,村子里只有半大不小的孩子。

一路上小朋友一直申吟叫痛,修女细心温柔的安慰他。焕真冒着汗,还是尽量平稳快速的送到医院。幸好只是月兑臼,处理以后打上石膏,受伤的小阿眼角还含着眼泪,已经会笑嘻嘻的吃糖果。

修女大大的松口气,“感谢神。太谢谢你了,苏姊妹。”

“呵,这不算什么。”焕真终于笑得出来。

“有空来教会,希望神的荣光笼罩你。”修女清秀的脸浮着虔诚的温柔。

崩真并不相信神的荣光会笼罩她;但是,修女脸上的坚定温柔,让她打从心里喜爱。有些人藉着宗教,掩饰心里的黑暗与罪恶,这位美丽的修女,却彻彻底底的相信神,这种坚贞,跟爱情没什么两样。

因此,焕真每天的行程又多了个去处。她会散步到教会和修女一起照顾村民托付的小朋友,也会过去帮忙整理教会。台湾的教会比外国宽和,并不因为焕真没有受洗、无意聆听教诲,就将她排除在教会外。

她也会跟着修女去探访教友,安慰病人,大家都叫焕真“小修女”,她也含笑着不更正。

只是,看到天主教的修女虔诚的拿香默祝往生者,场面这样悲戚,她还是忍不住心里的一点好笑。

“我记得上帝说,不可崇拜偶像。”焕真对她眨眨眼。“上面如果知道修女这么做,一定会大发脾气的。”

修女掩着口笑,“我只是遵从神的旨意,为他的仆人献上一路平安的祈愿。”

虽然还是不信教,但是焕真却更喜欢修女了。

忙碌的生活让她无暇去想时时啃噬她的痛苦,但是夜阑人静时,她却不只一次在梦里哭醒,然后睁着眼睛等待天明的到来——

又是这样的惊醒的夜晚。

她梦见健新的颓丧和自暴自弃,这么几个月,她还是非常非常内疚。不敢跟任何人通消息,就是怕健新找了来。

如果他忘了我就好了……但是他忘了我,我该怎么提起勇气面对明天?她推被坐起,望着光洁一尘不染的家,颓然的推开门,又往海岸走去。

无光害的天空,银河令人晕眩。即使一路上都有路灯,仍然无法夺去光辉灿烂到令人害怕的星光。这样沉默雄伟的大自然令人畏惧,她还是怀念城市的温暖车河。她只是个小小的癌细胞,仍然眷恋都市丛林的“肿瘤”。

只是她再也无法回去了。

“呜呜!你说她是不是很过分?我这么努力-!呜呜!”岸边隐约传来哭声,在这样的暗夜,即使声音这样娇媚,还是令人毛骨悚然。

原本想转身就走,焕真又有点担心的站住。万一、万一是寻短见的女孩子怎么办?朗朗乾坤,难道会见鬼不成?

她摇摇头,甩去恐惧,小心的走近人影。

一张清丽的脸庞挂满泪水,疑惑的看着她,海岸泼剌一声,鱼尾一闪,焕真愣了一下,真是好大的一条角……

她揉揉眼睛,不会吧?我一定是眼花了,以为碧波下有条人鱼闪动……果然什么也没有。

“你……”清丽女子穿着雪纺纱忘记哭泣的看着她,“你看起来很面熟。”

这样的海边,穿着白衣的哭泣美女还是有点令人胆寒才是,焕真却不可思议的望着她,“我……我也觉得你有点面善……”

两个人瞠目对望了一会儿,一起叫出来:

“劝人家分手的牛郎店老板娘!”

“樊石榴的第一个客人!”

确定身分以后,两个人嘴巴张得老大,又异口同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辞职了。”

“我失业了。”

两个人闷闷的对望,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是跟樊石榴有关的回忆却不能或忘。

樊石榴、金芭乐、健新……美好的回忆在脑海里回旋,不管是笑是泪,回忆起来尽足甜蜜。

崩真在高翦梨的身边坐下来,沉默的望着星空下的海洋。

“辞职?我看是失恋吧?”翦梨揉揉眼睛,“原来你躲到这边来了。难怪那个笨蛋男人找得要死也找不到你。”崩真心念一转,不可思议的望着她,“你和樊石榴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你们什么都知道?你们……”

“天机不可泄漏。”翦梨想起被无情司踢出来,又眼泪汪汪,“说来说去,追根究底,都是你不好。”她沮丧的要死,“要嘛,你早早的跟颜健新分手,我也不用费那么多手脚,还误触天机。要嘛,你们就坚贞下去,省得我被革职又被樊石榴追杀。”说着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崩真若有所悟,“你们不是凡人吧?”

翦梨冷哼一声,“我才不会自曝身分呢。”

这种回答跟自曝身分有什么两样?

“我懂了。你属于劝人分手的部门,樊石榴是劝人结婚的。所以你们合不来?”

“我们没什么合不来的!”翦梨气得大叫,“我们本来是同事!都是那个烂芭乐以为番石榴可以跟爱情婚姻搭到什么鸟边,所以才被挖角过去!那个笨芭乐!”她哇的一声。

所以,这些奇遇……焕真的眼角慢慢的蓄满泪水,“幻影婚姻介绍所不是每个人都去得了的吧?”

“那当然!要非常有缘份才有可能!”翦梨淌眼抹泪,“你得跟对方修了好几世的祈愿,才能够让幻影婚姻介绍所出现!那是好几世的错过才有一世的相守。你以为缘份那么容易?要不然,几亿笔的资料,为什么你就看上了那一个?”

“我真的辜负了好多人……“她的眼泪宛如断线珍珠,“我辜负了石榴的好意,我辜负了你的考验,我也辜负了健新的深情,辜负了好几世的祈祷……”她掩住脸,剧痛欣喜交错得连呼吸都困难。

欣喜的是,我们几世祈祷才有今世;剧痛的是,这样的祈愿,却还是徒然错身。

人类可以流下这么美丽的眼泪吗?焕真的眼泪晶莹剔透的凝聚,落在海面上,居然保持着那样的形状,没有让海水融蚀。

“我是无情司的,无情司执行第一把交椅。”翦梨严肃的说。

崩真诧异,不是天机不可泄漏吗?

“人皆有情,“情”到极深,即可超凡入圣。然世俗之人皆滥用情字,以“情”之名,行无情之实。既然无法以情超凡入圣,不如绝情以清心寡欲,不妄动无情,庶几可入圣贤神圣之门。”翦梨背着手,望着西斜的月,“这是无情司的宗旨。”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焕真的眼泪停了,“这些是天机……”

“无情司何以存在?因为众相无常。”翦梨不理她,“分离是常态,却不是永恒。重逢由许多分离所组成,因分离珍惜相逢一刻。如果能勘破无情,才能懂何谓有情。”

重逢由许多分离所组成,因分离珍惜相逢的时刻。焕真咀嚼着这几句话,忽喜忽悲,心胸震荡不知所已。

月落星稀,灿灿金光在地平线隐隐。

“你告诉我这些……可以吗?”她的声音低低的。

“不可以。”翦梨很干脆,“但是告诉你,我觉得愉坑卩了。”她恶作剧的一笑,

“想到无情天女咬指顿足,我就觉得很爽!”挥挥手。“回去吧。我的朋友还有话跟我讲。”

一步一回头。每个回头,都是感激。

等焕真走远了,鲛人浮出水面,“翦梨!翦梨!你看!”她兴奋的捧着一手的晶莹,“我以为“鲛人有泪,泪下珍珠”没什么稀奇,没想到人类也有珠泪-!”

真是非常纯美的泪凝珍珠。

“给我一颗吧,鲛汐。”她拿起一颗,“我想镶成耳环。”

“我可以再给你一颗。”鲛汐绝美的容颜有些舍不得。

“你留着吧。”她捻着至情至性才能凝聚的珍珠,“我是无情司执行,拿一颗就已经罪过了。她有极佳的资质成仙呢!”白白放过这个客户,她却不后悔,“但是谁希罕成仙呢!”

沐浴着金光,翦梨看起来的确跟女神一样,可能比无情天女还要金光灿烂——

看见高翦梨走进家里,狐影砸了手里的英国骨瓷茶杯。“翦梨,你回来送死吗?石榴人在这里……”

“没错!我在这里!”樊石榴怒气冲冲的冲过来,拔起拳头,“你受死吧!”翦梨完全没有抵抗,“好呀,只是你永远不知道苏焕真的下落喔。”

“她在哪里?”石榴愣愣的问,连狐影都竖起耳朵。

她懒洋洋的讲了经过,樊石榴呆了一呆,还是在她头上敲了一下。

“哎唷!”翦梨抱着脑袋喊痛,“你怎么还打我?真是野蛮人!我这么牺牲形象帮你的客户-!”

“帮你个大头啦!”石榴抓着她的胸口,“你这下子死定了!这件事情让无情天女知道,你一定会被撤职查办的!”

“撤职查办就撤职查办!”翦梨推开她,“那种上司不跟也罢。倒是你,还不赶紧去告诉颜健新那笨蛋?”

“这能说吗?”石榴推了她一把,“我们只能从旁协助,不能插手人类的人生!”

“妈的,”翦梨也推了她一把,“你就是没种就对了!”

“看!”石榴更猛的推她,“谁能比我番石榴的种多?谁像你这个烂梨子只有两三颗种子?”

“质精胜量多!”翦梨气呼呼的就要走,“你不敢说?我去说!那个男人快完蛋了,班也不上,饭也不吃,整天像神经病似的大街小巷乱转乱找,早晚会疯的!苏焕真会想通,但是等她想通,恐怕只能去精神病院找人了!”

“不准去!”石榴怒吼。

包影忍不住,“大家冷静点……”

“闭嘴!”

“没你的事!”

两个女人发怒起来宛如鬼脸,又互相拉拉扯扯,“你也不想想自己是天人,应该循天道而行……”

被吼的狐影耳朵都垂下来,只有小英同情的拍拍他的脸。

“小英,等你长大,可不要像这两个可怕的神仙姊姊。”他含着泪偎偎小英的女敕女敕脸颊,“天道啊……”

万事万物,均循天道而行,以缘为丝线。所有的巧合不能用“偶然”来解释。互为因果,才是天道。高翦梨巧遇苏焕真,也并不是“偶然”。

“来吧,小英,我们去查查资料。”他抱起小英,把食指放在唇间,“我想天界电脑不介意让我们侵入一下。”

小英看着他十指如飞,趴在他肩上,好奇的说了声,“哒?”

“对呀,小英,果然他们还是有缘份的。不过天机不可轻泄,我们只能悄悄的制造一点“偶然”……”

自由飞腾的风呀,飞跃百里,为我效命吧!

只觉得狂风骤过,刮乱了小英额头柔软的浏海。“可以了。”他笑笑,“我们去泡茶让姊姊们喝。”

泡好了茶,两个人气喘吁吁,正在休息,准备下一回合。正渴着,看到金黄色的茶汤,一口灌下,差点喷了出来。

“狐影!这又是什么?”两个女人异口同声的凶恶。

“冬虫夏草呀。”他还是一迳的笑咪咪,“喝了可以心平气和喔。”

石榴不相信的抢下茶壶,看着里面奇怪的茶渣。“你说看看,为什么这种冬虫夏草这么奇怪?”她颤着手指。

“啊,那是蝎蛊变成的冬虫夏草,太白仙人不轻易给人,我还花了不少心力才要到的。”

蝎虫?!她们俩一起按着胸口,“恶!”——

懊大的风。修女起身关窗户,吹倒了桌子上的盆裁,弄掉了整排的书。她起身收拾,没关紧的窗户,狂风又吹进来将书页翻得——作响。

正要捡起来,才发现那本书是相簿。翻着家庭相簿,她突然涌起无比的怀念。虽然说,她终身奉献给主,从年轻到现在部没改变过。不过,这些年的经历让她了解到,服侍主不代表要否定自己的原生家庭和亲人。

一切都为主所造,当然包含她的家人。她弃绝俗世的情感,并不包括必须排斥亲情。

如许怀念。尤其是那个千山万水都愿来看她的弟弟。

他结婚了吗?对于神的慈爱,有没有顿悟?这份怀念,让她写了五年来第一封家书,当她画好了地图,心里满是欢喜。

“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将信投入邮筒,她合十微笑。是神的旨意翻开了相簿,也翻开了对家人的悬念。

棒了一个月,她虽然有耐性,却也诧异何以弟弟会来得这样迟。以往弟弟一接到她的信,不管人在哪里,都会飞奔而来。

等到她看到睽违已久的弟弟,从他胡须满腮的落魄样,就知道他经历了一场人生艰苦的试炼。

“喔,健新。”她满怀同情的将手放在他的肩上,“你要相信,神永远与你同在。”

“如果-与我同在,请把我的妻子还给我。”他拥抱住温柔的长姊,心里怀着无比的凄楚。

经过了这几个月,他满腔的怒火已经熄灭,开始惶恐没有讯息的焕真是不是寻了短见。这个月他东奔西跑的看了好几具无名尸,希望知道她的下落,却不希望她是这样凄惨的结果。

神哪……若真有神的话,只要她活得好好的就行,我什么都不奢求。失去了她,我宛如失去半身,活着跟死了没有什么两样。

“发生什么事了呢?”长姊温柔的问,轻抚着他的头发。

看看她这身隔绝世俗的修女服,他张了嘴,又无力的闭上。“姊,我处理得来,你不用担心。你这些年好吗?爸妈要我带些东西给你。”

接到大姊的信,爸妈一直催他去看看。他不是不懂父母亲的苦心,他们都不愿意看他这样颓丧焦虑,希望藉着与大姊相聚的机会,能够给他一点抚慰。

但是他不需要任何抚慰,他只需要焕真出现就行了。

以往和大姊的相聚都能让他感到安宁,但是现在只有焦虑而已。

“大姊,我还有事。”他无法忍受在这个时间像是停止的小渔村虚耗,“我先走了。”

修女没有留住他。理解的点点头,轻吻弟弟的额头,“主会看着你的。”

他苦涩的扯扯嘴角,主会看着我?我倒希望-看着焕真。他走出教堂,正准备上车,眼角瞥见不远处有个派出所。渔村……他应该去问问看,最近有没有自杀的无名尸。

沉重的转了方向,低着头,走过一栋雪白的小平房,不知道为什么停了脚步。

为什么我要停下来呢?夕阳已经西斜了,我得赶紧把事情办一办,听说淡水河那儿有具无人认领的女尸,我得去确定不是焕真,不是吗?

他转头看着雪白的小平房,有盆盆裁迎风摇曳,大约有他的膝盖高。

这树的长相……他很熟悉的。小小的白花芳香青涩,有些凋谢的小报,金色的花房蓬起来,像是……像是……

像是他放在房里的黄金番石榴。

试着敲门按电铃,没有人回应。倾耳听了听,屋内没有声响。

健新转身冲进教会,“大姊!大姊!”他上气不接下气,“那栋……呼……那栋白色屋子是谁住的?”

白色屋子?“门口有株盆栽那栋?那是苏姊妹的家。”

苏?“她叫什么名字?”健新的声音发颤。

修女回忆了好一会儿,“苏……苏什么芳?不对!苏……苏焕真。对了,她叫苏焕真。”转头一看,她老弟的脸庞像是白纸,“弟弟?”

“她不在家吗?”瞬间脸色突转红润,但是也太红润了点,连声音都变了。

“她傍晚都在海岸那儿散步,现在应该也在那里吧。”还没说完,健新已经一阵风似的夺门而出。

“咦?”修女模不着头脑。

他拚命奔跑着,这辈子没有这么全力奔驰过,夕阳西下,在岸边,熟悉的身影眺望着海洋。

他缓缓接近,唯恐惊醒自己,结果是一场梦的话,那该怎么办?

悄悄的绕到她的旁边,望着失神的焕真。她似无所觉,望着海天一色,喃喃着,“健新……”

“我在这里。”

崩真猛然回头,饶是健新眼明手快,一把攒住她,要不然,他真的得去派出所认淹死的女尸。

她张大了嘴,不敢相信的望着他,被他拉进怀里,犹然愣愣的。这是梦还是幻觉?

不对,应该是樊石榴做出来的虚拟实境。

“樊石榴?你来了吗?”她捣住脸,“快把虚拟实境收起来,我不要这样……这样很痛苦……”

“你也知道这样很痛苦?”健新抓着她猛摇,“你知不知道我快把全台湾的无名女尸认完了?你居然好端端的坐在这里发呆?笨女人!笨蛋女人!”

“健新?”她的表情又想哭又想笑,“真的是你?我不是在梦中?我没有做梦吧!”

一把抱住他,才想到不对,“你怎么会找来?你没有跟岭月结婚吗?”

“结你妈的头!”他吼得焕真耳朵嗡嗡叫,“老婆可以随便换的吗?这个跑了换下一个?你当是医院挂号是吧?笨蛋!”

“你你你……”焕真哭了起来,“我是为你好-!我不能生了嘛!我、我离开你也很痛苦,你怎么不会体谅一下我的苦心?!”

“体谅你?!”他咆哮起来,“我体谅你谁体谅我?我这三个月都睡不着吃不下,是谁害的?”他一把把焕真反抱过来按在膝盖上,大掌拍在她上,“笨蛋!唉我吓得要死!”

她八岁以后就没被人打过了,虽然不是很痛,她尖叫起来,“颜健新,你在干什么?!”

“我在干嘛?我在打你!什么话都不讲出来,只会闷着想想想,笨女人!”他又打了一掌。

“不要叫我笨女人!”焕真挣扎着。

“完全没想过我会不会担心,你不会报平安啊?!多少人为你食不下咽,你对得起我们这些为你伤心的人吗?”他又一掌掴在上。

“颜健新,放我下来!”已经有人过来看好戏了。

“你要怎样赔偿我破碎的心?每天睁开眼睛就怕你寻了短见,”他不停手的打下去,“就算你执意要走,也要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背上,接苦又是一滴,“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没有饿着也没有冷着,你是好好的,”他这个大男人泣不成声,“你是好好的就好了……没有小阿有什么要紧的?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了……我要你呀!又不是只要一个老婆……我只要你呀!”

抱着他的膝盖,焕真也跟着哭了起来。所有的疑虑和伤心都被这场泪雨洗涤——

“不用背我啦。”伏在他背上,焕真小小声的说,“你打得不重……”

“我不该打你的。”健新懊悔的要吐血,“我真的没有打老婆的习惯,我只是很焦急……”

“我知道。”焕真把脸贴在他的背上,这样的宽阔安全。

必到焕真渔村的住所,扭亮了灯,发现是这样简单的小地方,只有单人床、童桌,以及一个小衣柜。

“床很小,恐怕会有点挤。”焕真羞涩的说,“还是你要到教会……”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健新把她放下来,做出可怕的表情,“我要用铁炼把你捆在我的腰上,让你哪里也去不了。”

崩真笑了。选了重逢这条路对不对呢?其实,健新没有找来,她也会回去的。不试试看,永远不知道。如果试了还是不行……到那时再说吧。在失败前,他们会是幸福的。

未来太多不定数,谁又知道呢?

“我不会走的。我在你身边。”她主动吻健新,像是发誓一样。

本来只是浅浅的─个吻,却因为分离的焦虑与悲怆,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唯恐失去,两个人像是点起了一把火,交缠着唇与舌,像是恐惧没有明天。

肢体也交缠。这次,焕真没有拒绝。

他们从月亮初升交缠到火样的黎明,像是这样的深入,才能够保证两个人不再分离。

门口的郁青小树哗然,雪白的小报映着朝霞似酡红,绽放着青涩馥郁的芳香——

一个月后,颜苏两府的喜事,热闹而欢腾。

这段轰轰烈烈的爱情在两个公司都成了传奇。来参加婚礼的宾客爆桌了,又追加了二十桌。

紧张的焕真刚化好妆,翘首像是在等谁。

“你在等谁呀?”岭月好奇她的坐立不安。

“没、没有。”她红了脸。怎么会来呢?她攒着媒人红包,找了好几天,却怎么也找不到幻影婚姻介绍所。

“花束、花束,有人送花来。”长辈皱了皱眉,“啧,怎么送梨花和番石榴花?谁这么没有常识?”

崩真抢过那把花,眼睛凝着感激的泪,她放下新娘捧花,拿起那束纯白。

摊开掌心,幻影婚姻介绍所的贵宾卡闪着柔和的光。

“岭月。”她站起来,“我很幸福,也希望你会幸福。”她把贵宾卡塞在她的手里。

不知道是不是起身太猛,她觉得有点晕眩,一阵恶心,拉着垃圾桶干呕了好一会儿。

“哎唷,你太紧张啦。”颜妈妈慌了,“深呼吸。我当新娘的时候也好怕的勒!不要担心,健新欺负你就跟我讲。”

她笑了笑,等着走向红毯那边,将与她携手一生的人。

岭月看了看贵宾卡,笑了起来,“幻影婚姻介绍所?这名字满有趣的。”翻开看后面的地址,更是笑个不停,“忠孝东路和南京东路交会口?这两条路怎么会交会呢?”

她把贵宾卡放进皮包,过去看她可爱的儿子当花童。

“这两条路当然会交会。”樊石榴把太阳眼镜拉低点,“嗯,这个客户不错。”

“有小阿-!”高翦梨拉低帽子,“这种客户不容易推销啦。”

“樊石榴和高翦梨联合出马,天下还有嫁不出去的女人吗?”樊石榴兴高采烈的将下巴一抬,正要拖萱翦梨去找那位新客户,却看她动也不动,像是石化了一样。

“毁了。”高翦梨脸色难看极了,“那笨蛋凡人在哪儿……”

“翦梨!”建革高兴的大大挥手,翦梨一把抓住石榴,飞也似的逃命。

“喂!你干嘛?”樊石榴跟燕窝撞个正着,又跟蛋糕亲吻,“我还没把传单给客户啊!我们幻影婚婀介绍所的职业尊严啊!”

“笨蛋!”

崩真轻轻送了个飞吻给造成混乱的两个女神,又对席下隐身参礼的狐影和小英眨眨眼。

“小英,”狐影微笑,“你快要有个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