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背景顏色︰ 選擇字號︰

獨寵罪臣 第九章

作者︰喬寧類別︰言情小說

夜漸深,南家大宅的燈火逐一黯下,南風徐徐吹拂,驚響了遠處花廳檐下的琉璃風鈴,叮叮咚咚的清脆聲響,回蕩在風中,若有似無。

南又寧更衣就寢,卻是翻來覆去,怎麼也無法安然入眠。

他一閉上眼,便浮現某張跋扈的俊顏,張開眼時,前兩日娘親說的那些話,異常清晰地徹耳畔,連帶地,就連娘親耳提面命的神態,亦一並浮現在眼前。

那些話,那些神情,像無數巨石,壓得他幾欲喘不過氣。

他心煩意亂,呼息短促,胸中生悶,正欲下榻喝水時,平日伺候他生活起居的小婢梨兒,竟在門外低低喊起了聲。

「公子?公子?您睡下了嗎?」梨兒的聲嗓透著幾分焦灼。

南又寧只著錦白中衣,散著一頭長發,手里端著一杯茶,繞過大插屏,來到外間推開了門。

「夜深了,怎麼還在這兒擾人?」南又寧輕蹙眉心的低壓。

「公子,太子殿下……」

梨兒話聲未落,就見高著燈的長廊另一頭,走來了數道修長人影。

南又寧霎時瞪大了眼,手里那杯茶險些拿不穩,正欲轉身回房披衣,身後已響起熟悉又令他心悸的低沉聲嗓。

「少師果真還沒睡下。」易承歆飽含戲謔的嗓音,回蕩在靜謐的後宅里。

南又寧側過身,撇了梨兒一眼,悶聲質問︰「殿下來了,為何這麼遲才通報?」

梨兒愧疚又為難地回道︰「殿下說夜深了,不想擾著大人與夫人,所以不讓下人們通報,小的還是得了總管的令,便火燒地趕來通報。」

聞言,南又寧只將責備的話咽回,轉眸望向已步至面前的易承歆。

廊上燈火映照下,只見易承歆一身藏青色盤麒麟繡紋錦衣,長發梳髻,面若皓玉,嘴角那彎笑,更襯俊麗五官。

再過不久便要迎來十九生辰的太子爺,似乎又長高了,容貌越發俊朗,莫怪乎那些年輕宮人每每見著他,總免不了紅著臉,目光不知該擺哪。

南又寧雙手撇緊身上單薄的中衣,思及自己散著發,不禁有些手足無措。

「殿下,夜深了,您怎會——」

「少師,我們是什麼關系,你我之間還需要顧忌這麼多禮數嗎?」

易承歆兀自入屋,身後緊隨的宮人隨即上前掌燈,順帶將南又寧屋里的燈全點上。

怎料,易承歆忽爾揚嗓發令︰「誰讓你們把燈點上的?把燈都給我掐滅了。」

宮人聞令連忙又將剛點上的燈給熄了。

南又寧就著廊上燈光,望著佇立于屋里小廳的易承歆,問道︰「殿下為何不讓點燈?」

順著這句問話,易承歆這才將那個背逆著光的單薄人影看個仔細。

有別于平日入宮時穿戴整齊的模樣,此際的南又寧,長發散下,一身錦白中衣,看上去更顯得個頭瘦小,彷佛一折便碎。

易承歆攢起墨眉,語氣戲謔地問道︰「侍郎府平日的伙食是不是太差了些?少師年紀尚輕,卻長得如此單薄,身上掐不出一點肉,南大人他們都不著急嗎?」

南又寧心虛地漲紅了臉,回道︰「微臣出生時尚不足月,孩童時經常犯病,怕是因為如此,方會如此瘦弱。」

易承歆緩步走向他,正欲探手擺上他的肩,豈料,他竟然往旁一躲。

這一剎,兩人俱是愣住。

好片刻誰也沒說話,只是望著對方的雙眼,試著猜透彼此眼中涌動的情緒。

「少師在怕什麼?」易承歆早已察覺,每當他踫著南又寧的身軀時,他的反應總是特別大,似乎在隱藏寫什麼。

南又寧心底猛地踩空一下,胸中鬧慌,目光閃爍,轉身欲避開。

易承歆探手拉住了他的手肘,將他扯回面前,逼他面對自己。

南又寧心口一窒,那雙堪比月色透徹的眸光,盈滿異樣的波動,易承歆見著他神色這般柔軟,只覺喉頭緊,心底隱感到古怪。

「少師莫不是害怕被我發現你身上的隱疾?」末了,易承歆沉嗓問道。

南又寧繃緊的背脊,因他這一問,總算稍稍松懈下來。

「微臣自覺羞慚……還望殿下寬恕。」他順水推舟應了話。

易承歆揚唇一笑,眉眼之間,流露難得的溫柔,南又寧這一望,不禁目光發怔,胸口漸沉。

「我知道少師害怕被人發現身上的隱疾,可在我看來,你與常人無異,無論是隱疾,于我而言都無妨。」

易承歆若是得知自己欺騙了他,他會怎麼想?

南又寧目光黯然,心思恍惚。

「少師若真的如此懼怕,那便找太醫來郎府都你醫治吧。」

「不——不必了!我這病只有吳大夫能治,只是得耗上一些時日。」南又寧失聲低嚷,急得發了一身冷汗。

見他如此慌張,易承歆也不打算逼他。「那好,哪時你想找太醫給你治病,就同我說一聲,我會讓宮中最好的太醫給你治。」

「殿下……為何要對微臣如此之好?」南又寧吶吶地問道,耳畔忽又響起韓氏說的那些話,不禁對易承歆的態度起了疑心。

莫非易承歆對他當真有不一樣的心思?

「我就是覺著少師與我格外投緣。」易承歆笑道,自個兒也說不清,為何會從初時一時興起的捉弄心態慢慢轉變成想對這個古板正經的少年好。

人心思變,當真如此。

他原是想把南又寧擺在身旁,閑來無事便能鬧一鬧,耍一耍,怎料,鬧著,耍著,慢慢地覺著這個少年與其他人都不同。

他不怎麼巴結,不怎麼使勁攏絡,甚至也不想當官,明明如此年輕,卻只想徒在佛堂里念經抄寫佛書,活似個出家和尚。

他看不慣南又寧這樣自我葬送大好年華,便想將他從佛祖那兒撿過來,讓他跟著自己一起玩鬧。

「南又寧,我對你好,那是因為我覺著你這人有意思,我就喜歡你偷偷瞪我,還有光明正大訓斥我的模樣。」

听見「喜歡」一詞,南又寧面色微變,可見易承歆態度大方自然,不似有異,他方明白,易承歆所謂的喜歡,應當不是他想的那層意思。

他不該因為娘親那些話,便對易承歆起了莫須有的猜忌,更不該因為他對自己的好,便產生了不該有的念頭。

那些念頭,令他備覺羞恥與可悲……他未曾想過,自己竟會對這個驕希跋扈的太子……這是不對的,是不被神佛,甚至是不被命運允可的。

「殿下大人有大量,不與微臣計較,微臣甚是感激。」

南又寧嘴角淺淺一揚,笑里蕩漾著只有他自知的苦澀與難堪。

易承歆心思敏捷,怎可能看不出他笑容底下的落寞,他只當南又寧是因自身隱疾而如此悲觀,心中不禁對這個少年又多了一分護惜。

「你要感激我的事情可多著。」易承歆笑了笑,隨後朝屋外靜候的何公公等人喊了一聲。

不多時,就見一名小太監手里提著一只漆朱竹籃,躬身步入屋里。

「殿下這是……」南又寧詫異。

「把蓋給掀了。」易承歆命令著小太監。

得了令,小太監忙不迭地掀開竹蓋,下一瞬,無數的流瑩飛竄而出。

彷佛一簇簇青色小火焰飛散于空中,霎時,昏暗的房里全被漫天的流螢照亮。

數只飛舞的流螢,停駐在南又寧的肩膀與抬起的手背上,那張清秀面容被光線綴亮,看清了他怔忡的神色。

易承歆鳳目含笑,望著屋里盤旋飛舞的青色光點,而後笑著凝視那一臉迷的少年。

「前兩日你不是說很懷念住在南方時,總能在夜里看見流瑩?」

易承歆竟將他那日隨口說的話記上了心頭,南又寧為此又驚又喜。

「你瞧,皇京也不比南方差,同樣有流螢可看。」

易承歆抬起修長大手,讓流螢停在手心里,而後捧至南又寧面前,將那張清秀容顏照得越發清晰。

南又寧望著他手心里發出光芒的流螢,面上揚起了笑容,真心實意的笑。

同時,在他心底,緩緩流溢過一陣暖意。

不論易承歆待他是何等心思,他想,哪怕過了五年、十年,他永遠忘不了這一刻,易承歆為他帶來了滿屋子的流螢。

他抬起似閃爍著水光的眼眸,笑望著俊麗如神只的易承歆,就著那如夢似幻,朦朦朧朧的熒光,他將此是牢牢銘刻于心,至死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