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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我,莫心寒 第十章

作者︰咕嚕類別︰言情小說

第九章

幽暗的廂房里,油燈劈劈啪啪地燒著。

躺睡在床上被點了穴道的林莫寒,那雙澄清如鏡的黑眸,沒有焦距地望向窗上的白色羅幔,而屋外的對話,忽遠忽近地飄進耳里,與回憶中的某個聲音相撞到一塊。

「我、我……我與我的兄長走失了。」

靜得無聲的野林里,那個撞在他懷里哭得他心慌意亂的少女哽咽著,沙啞的哭聲揪痛了他的心。

「這事,其實藏在民女心里許久許久了,公主既然已經知道民女是女兒生,應該也調查過民女與神捕大人的相識經過,知道神捕大人從一開始就在幫民女尋找兄長。而其實,從一開始我就知道神捕大人是我的兄長了。所以,在林子里被四名壯漢追逐,其實是我有意安排,借此接近神捕大人的。」

這聲音,軟軟的,讓他感到很熟悉,但調子里盡是嗟嘆,滿懷心事的樣子,如果是往日,他一定慌忙捉緊那雙數過許多苦的小手給予安慰,可今日听後,他的腦袋一片空白,只覺得心里靜得連心跳都快沒了。

「我的兄長長什麼樣子?有什麼特征?」

記得,當日問起那愛哭的少女她的兄長有什麼特征時,少女那雙圓圓的大眼睜得又圓又大,一臉的遲疑,甚至還隱隱讓他感覺到不對勁。但後來,少女用那雙帶著憧憬的大眼看著他,緩緩地開口︰「我的兄長,長得很平凡,他不會武功,但是卻有著滿腔正義感,他很聰明,做事情總是走一步算三步,心思細密,知道我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在我生病時,他會冒雨抱著我去看大夫,睡不著,他會抱著我在我耳邊講故事……」

「這不是長相,這是你們相處的片斷吧?」

當時,他見她說得出神,忍不住打斷,心里暗嘆她與兄長感情之好,心中亦倍想自己那走失多年的妹子,更加加深了要幫她尋回兄長的決心,也不自覺的,在看她時心中柔軟,拿她當妹子看待。只是,這少女愛惡作劇,總在他不經意時,他就被她逗得臉紅心跳,方寸大亂。

「我娘在音律上有很高的造詣。」

門外,沾沾自喜又帶著幾分驕傲的聲音響起︰「所以,我自然也盡得其優良傳統啊!」

這是他從未向外人道的事情,就連為他尋妹子的至交好友也不知道!他的親娘,曾以男兒之貌進入超堂,亦被封為當年的四大名捕之一,最擅長的樂器是七弦琴——可以說是無師自通的,全是為了逮捕一名狡詐的采花賊才發掘出來的才能。

「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誰?」

依稀記得當她說這話時眼神迷離,目光里雖帶著玩味,但語調里卻不自覺地瀉露出幾分的懊惱︰「你可是大名鼎鼎的‘御前第一神捕’,總不會是虛有其名,連我的身份都不知道吧?」

為什麼眼里藏不住自嘲的幸災樂禍?說這話時,那少女表面上是在諷刺他在她面前的笨拙,但語調中的黯然,倒像是她自己在逃避著什麼,這讓他擔心極了,幾欲伸手去揉平那不小心皺起的眉心,卻因為那刁蠻公主突然來鬧場……

「你且說說為什麼不能與他相認!」

門外,那刁蠻公主任性的聲音響起,打斷了林莫寒腦海里穿插混亂的印象,失去焦距的眼楮,終于徐徐地明亮了起來,輕而無聲地,把眼光轉向大門的方向,他屏住了呼吸,再次被那即將要作出回答的少女揪住了所有的情緒。

門的彼方,兩名少女對望著。

小小的院落里,靜得能夠听見雨水打在葉兒上的聲音。

天邊,彌漫的雨雲漸漸地洗去了渾濁的灰,開始透出了帶著微黃色的白光。風,輕輕地吹起,那漫天的細雨也隨之舞動,但幼細的水線漸漸疏離,在言談間悄悄地間斷,終于,還是停了下來。

而微風中,發絲被吹拂著。

黃漣斂起臉上多余的表情,伸說按住亂飛的長發,視線與若彤公主的錯開,凝望著滿院子的詭異謐靜。

「你倒是開口說話啊!你為什麼不與他相認!」

若彤公主忍不住開口催促,似乎心中對她原有的嫉恨開始動搖了,而且,兩人間的氣氛有了微妙的變化,黃漣敏感的感覺到了。是因為愛屋及烏?信了她是林莫寒的妹子以後,這刁蠻的小鮑主打算來個親民政策?然後要她這個未來的小泵子幫著撮合與林莫寒的好姻緣了?

「公主殿下。」

聲音幽幽地滾出了喉嚨,黃漣轉過身來,眼中突然出現了銳利的鋒芒,讓若彤公主的心震了震。

「我自然有不能與他相認的理由,請莫要再逼問當中底蘊了。」

「是因為你的身份特殊,你怕影響了他的仕途?」

幾乎是月兌口而出的,黃漣意外地瞪著察覺到自己的失言而捂住嘴巴的若彤公主,正想開口,不料左肩一痛,黃漣吃驚地瞪著面前笑得得意的若彤公主,只見她緩緩地轉過身去,望向院子。

而就在這一秒,院子中有人投落了一枚煙雷,那龐大的粉煙在短短一剎間就彌漫了所有視線!

「漣兒!」

意外熟悉的聲音,讓黃漣一震,肩膀一緊,同時看到那人的手伸向了若彤公主。而那若彤公主,不閃也不躲,由著那人點住了穴道。

「走!」

猛地听到院子里的爆炸聲,被點了定神穴的林莫寒一咬牙,沖破了穴道,飛身出院,但院子里大霧一片,沒有黃漣的身影,更不見公主若彤的!

「該死!」

到底是誰把漣兒捉走了?

腦袋依然受高燒影響而昏沉著,林莫寒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唇齒間嘗到了腥甜,才發現自己把唇給咬破了。

「冷靜冷靜。」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才驚覺四周靜得極不尋常,走遍了整個衙門,才發現所有人都暈到在地上。

賊人是沖著誰而來?

漣兒?公主?還是只為了侮辱朝廷?

緊握住手中的佩劍,林莫寒匆匆趕回剛才的院子里,正要查探賊人是否留下蛛絲馬跡,卻眼尖地注意到了落在地上印啊著「幕」字的銀色徽章,而在銀色徽章的背面,是個雕著草書形體的「葉」字。

「這是幕人館三名館主中‘江湖百曉生’葉懷風一派的徽章。」

夕陽西下,嬌艷的火紅染紅了大片的天際,天上雲朵渺渺,景色干淨得迷人,卻無法吸引住林莫寒的視線。

在听到站在暗處中的男人那玩味的語調後,倚在牆邊的林莫寒抿了抿唇︰「果然是他們。」

「據我所知,這葉懷風最近正是為了一則謠言風風火火地感到了蘇陌城,不料,卻又因為另一則謠言幾乎要跟我廣寒樓對上。兄弟,你可知到底是什麼謠言讓江湖人稱好好先生的葉懷風居然動怒了?」

沒有理會那名男子的調笑,林莫寒直視過去,眼中澄清但帶怒︰「他到底在哪里?」

「嘖嘖嘖,你這人也太不夠意思了吧,工作起來就完全變了個人似的,就像是練武走火入魔一般,那葉懷風啊,好歹是個人物,為了兄弟你放話要追查妖女黃漣的下落而急巴巴地趕來保護佳人,卻又因為你和那妖女黃漣……」

「我只想知道,葉懷風他在哪里?」

暗處的男子唇角勾起,似是在玩味一笑︰「跟你做兄弟真麼儀意思。」碎碎念間,那名男子從暗處里走出來,一身的白衣勝雪,深不見底的眼眸中浮現出濃郁的玩興,一邊把手中的竹筒遞過去一邊開口︰「對了,你可知道這葉懷風與那妖女黃漣曾有‘絕令’之盟?‘絕令’者,若不能把對方殺掉,就得與之糾纏一身,不得離棄……」

「謝了。」

林莫寒直接抽掉那名男子手上的竹筒,取出內容就看。

「你難道不曾懷疑那個在你身邊的漣兒就是妖女黃漣?」

右手的拇指抹過性感的下唇,白衣勝雪的男子口中的話讓林莫寒稍稍地回過神來,「我先走了,日後有需要,盡避找我。」

也不多說什麼,林莫寒轉身就要離開。

「喂,你……」

就在白衣男子要開口說什麼的時候,林莫寒停住腳步,但也並不回頭︰「我可能……找著我妹子了。」

「你找著你失蹤多年的妹子了?」

沒有轉身,所以林莫寒沒見到身後的白衣男子一臉的詫異古怪。

「她如今不知去向,但極有可能與葉懷風有關系……」

「葉懷風啊……」

「所以,縱使漣兒就是與葉懷風有鴛盟的黃漣,我也……」

一咬牙,林莫寒旋身離開。

夕陽緩緩收起滿身的紅彩,消失在天際,幽暗的房間里,那白衣男子若有所思地,以右首的拇指,輕輕地抹了抹唇,一次,又一次。

悄悄的,月兒帶著夜的華麗,懸掛于天際。

夜,降臨了。

炎熱的七月夜里,栽滿了紫竹的院落中,黃漣默默地走著,指尖沒有什麼意識地輕敲著翠綠的竹身,仰望向上的角度里,透過紫竹疏離的細葉,她細細地看著天上那彎細細的鉤月。

「漣兒。」

低啞的男聲帶著慣有的霸道,在身後響起。

輕敲竹身的手不自覺成爪狀,握住了細細的竹身。黃漣回過頭去,正好見到來人向自己抬起霸道的雙手,似乎想要將自己擁入懷里。

腳下一旋,黃漣不著痕跡地躲開。

「葉公子。」

很疏離的稱諱,就如同此刻對他掀不起半分漣漪的心湖。

「漣兒,你到底要鬧別扭鬧到什麼時候?難道我對你的心意,你竟完全感覺不到麼?」

葉懷風激動地向她走來,一臉的受傷。

「葉公子對小女子的相救,小女子沒齒難忘,大恩大德,他日必做長生靈位奉于家中,早晚三拄香,為葉公子祈福添壽。」

說實在的,黃漣完全沒有料到葉懷風會冒著與朝廷對上的危險前來營救。更沒有想到,葉懷風竟然會連若彤公主也「順便」救了回來。按常理,她是應該為葉懷風的舉動深受感動的,畢竟,她與葉懷風是同一類人,永遠把機關算盡,每說一句話每走一步路,都必須是在利益歸于自己的前提下。而救她,與朝廷對抗,不管怎麼算都應該是一種自殺行為吧?

可是……

她心底只有強烈的無力感,甚至還為葉懷風的營救感到深深的不悅。

即使葉懷風不出手,她亦深信自己有辦法說服若彤公主放了她,都怪葉懷風的營救,讓事情變得如此復雜!

公主不見了,事情鬧大了,人們只會以為是她做的好事!

才暗惱著,眼前一暗,她的雙臂登時被葉懷風緊捏住,才抬眼,就見葉懷風要吻過來。心里微微一驚,她趕緊別開臉,讓他的熱唇只能落到她的臉頰。

「怎麼,莫非你真愛上那個神捕了?所以,現在連踫都踫不得了?」

雙肩被緊緊拽住,葉懷風的語調讓黃漣心中十分不快,而葉懷風像是並沒有察覺似的,仍然說道︰「如果你是要報復我隱瞞了你已有妻室之事,也該找一個讓我忌憚、會緊張的對象啊!那個所謂的神捕,不過是個小小的五品官!他是個粗人,他配不上你,也配不上到我的對手!」

見黃漣咬唇不說話,葉懷風猛地放開她︰「你為什麼不說話!」

說話?

黃漣玩味地看向葉懷風,如他所願地開口︰「葉公子,你還是先把公主送回去吧。」

「你!」

葉懷風瞪著她,為她完全高明的轉移話題。

「如果你真是來‘救’我的,就莫要為我再添加一條綁架公主的罪名。」

葉懷風還是在瞪她。

而她,筆直地迎視他的目光,反倒是他心虛地轉過了臉去︰「我,還有事情需要跟公主談。」

果然。

雖不知道葉懷風所謂的「談」是什麼,但總算知道他為什麼會出手相救了——只怕,救只是順便的吧。

「雖然是這樣,救你也是此行的目的之一!」

面對葉懷風的狼狽,黃漣只是輕輕地笑了笑。

「你……真愛上了那捕快了?」

回頭看著葉懷風帶著古怪的目光,看她的眼神在這一刻似乎變得很復雜,但黃漣把那些忽略掉,直問︰「公主呢?她在哪?」

對于她的答非所問,葉懷風顯得有點咬牙切齒︰「我娘子的屋里,就在幽水居。」

說罷,葉懷風憤然轉身。

「你不怕我把公主帶走?」

她玩味地問著,而他陰晴不定地轉頭看她︰「你不會。」

風起,紫竹林間一陣悅耳的「沙沙」聲。

「懷風。」

黃漣突然仰望著天上的鉤月,听見那本該開始遠去的腳步聲瞬間頓住,卻並不低頭看過去,只是半眯著眼眸,淡淡地開口︰「記住了,他的名字是林莫寒。」

風,輕輕地吹著。

黃漣伸手按住了亂飛的長發,細听著毫無動靜的遠處,直到那腳步聲再起,漸漸地听不見了,她才低下頭來,眺望著那幽暗的盡頭。

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