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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心丫鬟 第一章

作者︰安祖緹類別︰言情小說

第一章

「少爺,求您寬恕,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少爺……啊呀!」

每當經過慎家大少爺居住的「香榭居」院落,里頭丫鬟、小廝傳來的求饒聲總是讓人膽戰心驚,卻又無能為力解救,經過的人僅能低頭速速走過,心底慶幸自己不是服侍大少爺的那個人。

盧燕兒駐足于香榭居門口前的碎石步道,听著那屋子里傳出的哀叫聲,僅能輕輕嘆氣。

她是三個月前被轉賣到此的丫鬟,原本服侍的主人家道中落,為了籌錢,將府上丫鬟都賣了,她便是其中一個。

原本,像她這種不會說話的啞巴丫鬟,是很難賣的,尤其她年紀不小,已經二十一歲了,不過前主子不斷力薦她雖然不會說話,但是聰明又伶俐,所以慎家以非常低賤的價格買了她的賣身契,而原本是主子夫人身邊一等丫鬟的她,到了慎家,便成了負責掃灑的低等粗使丫鬟。

地位的變化初時很不適應,不過想想象她這樣的人,能有個棲身之地就不錯了,實在也無法要求太多。

畢竟,她並不是真的不會說話,而是有難言之隱,譬如,奪門而出的丫鬟經過她身邊時,她听到了咒罵的聲音──

只會撒氣在我們奴僕身上,真當以為自己是慎家的繼承人嗎?等六姨娘生出了個兒子,你就等著流落街頭!

丫鬟心頭再怒,也不敢真當著主子面罵這種大不敬的詛咒,她听到的,是人們心底真正的聲音。

慎家大少爺踏出廳房,還駐足在門口的盧燕兒不經意與他對上眼,心頭微微驚駭,連忙施禮福身。

她雖然听得見人們心底的聲音,但是有距離限制的,通常都是在三步以內可以清楚听見,五步左右就會變得如耳語般小聲,非得集中注意力才能辨別,超過五步就完全听不到了。

所以她並不知道這時與她對視的大少爺心頭想法,只看得到他除了憤怒以外還夾雜著煩躁。

「妳!」慎余指著盧燕兒,「跟陳嬤嬤說,別再塞人過來。」

塞人?

啥意思?

盧燕兒不太理解。

據說大少爺房中的丫鬟,皆難以久待,無人受得了他的暴躁脾氣,來一個逃一個,讓陳嬤嬤也很頭痛。

慎家是以賣食糧起家,听說第一代主子慎家非是靠戰爭財賺得龐大家產,曾經是漢璃城有名的黑心商,但因為慎家非的夫人致力于布施行善,將黑心商的名聲扭轉了過來,自此之後,慎家以厚道傳家,不準苛待奴僕,要不,一般人家就算主子再粗暴,也得忍,哪還能選擇工作的。

慎余見她沒有響應,以為她沒听清楚,故步下階梯,走向了門口,進入了盧燕兒的「心音」範圍。

這是盧燕兒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慎余的容顏。

早听說慎余長相十分俊美,與已逝的夫人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今日近見,才發現傳言不是虛假。

他有一張吹彈可破的肌膚,在陽光下發著晶亮的微光,深邃的鳳眸在眨動間似有流光轉動,叫年紀大了人家兩歲的盧燕兒莫名心口一震,心髒的跳動頻率竟難以控制。

高挺的鼻梁仿似高超玉匠雕琢出來的精致,紅唇白牙比上了胭脂的姑娘還要艷麗,要不是方正的下顎,與斜飛入鬢的濃眉破壞了這道美艷,真真以為他其實是個傾城傾國美佳人。

任何姑娘在他面前,都會自慚形穢啊……

「妳跟陳嬤嬤說,叫她別再塞人過來,听見了沒?」

那些丫鬟沒一個是真心過來服侍的,見了就煩。

原來他說的別再塞人,是指別再指派丫鬟過來?

可是,身為慎家大少爺,院落里只有一個丫鬟就已屬少見,現又說別再塞人,那誰來負責他的起居?

慎余見她還是沒回應,暴怒大吼,「妳聾子啊?沒听見?」

盧燕兒被他的吼聲嚇了一跳,慌忙點頭。

「不會應聲?」

盧燕兒連忙點頭又搖頭。

慎余恍然大悟,「原來不是聾子是啞巴。」他撇了下嘴。

反正又是一個沒把我當少爺的下人!

盧燕兒听出這句心音帶著諸多的怨懟、不滿、無奈以及……哀傷?

她來慎家時日不長,很多宅里秘辛並不清楚,只知道大家都等著看目前大月復便便的六姨娘生下的是兒子還女兒,若是兒子,那麼眼前這位長得一張俊美容顏又身材高大偉岸的繼承者將會失去他現有的一切。

听說,因為他一出生就害死了生母,所以老爺不待見他,甚至是厭惡他。

在那瞬間,盧燕兒覺得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因為她也是害死母親的凶手,這件事大大影響了她的人生,她一直怨恨為何當時活下來的是她不是母親,所以繼母在父親過世之後,為了撫養她自己的孩子而決定將她賣掉,她並沒有任何怨言。

因為她甚至認為自己並沒有活在世上的資格。

慎余拂袖回身,盧燕兒怔怔地瞧著他俊偉的背影好一會兒,直到人隱沒在門扉後方,方才快步離開。

忙碌了一整天,盧燕兒拖著疲累的身體回到下人房。

她居住的是四人一間的通鋪,里頭居住的都是跟她一樣負責灑掃的粗使丫鬟。

粗使丫鬟通常都有無法被看上眼的特色,譬如貌無鹽、資質駑鈍、不夠伶俐等等,而她雖然面貌清秀,一雙大眼清澈,五官也細致,但是無法說話成了她的致命傷,慎家在挑選丫鬟上又十分嚴格,估計她得在這通鋪房待到契約滿期了。

開了房門,她訝異地看到專門負責管丫鬟的陳嬤嬤竟然在房里,亦想到今日少爺的「交代」。

正思考著該怎麼轉達少爺的意思,陳嬤嬤卻是將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輕嘆,「也就這個可看了。」

陳嬤嬤心底感嘆著沒得選擇,沒听到答案的她只能一頭霧水的踏入房子,以眼神詢問其他丫鬟。

「陳嬤嬤說要從我們之中找丫鬟去服侍少爺。」年紀最長,今年已經二十有五的青青道。

青青第一次覺得自己長得過于平凡普通的容貌,是件幸運事。

一般大戶人家的丫鬟都是擠破了頭想要服侍少爺,就算沒撈個妾做做,當個通房丫鬟,地位也是遠勝過其他低賤丫鬟,總是能狐假虎威,囂張囂張,但只有慎家,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就怕哪天沒那個命走出少爺房。

是說,少爺固然凶殘,也尚未虐死過哪個丫鬟,頂多……殘了腿而已。

要從她們這里找丫鬟去服侍少爺?

盧燕兒訝異地瞪大眼。

難道說,一、二、三等丫鬟都被趕過一輪了,所以才會輪到粗使丫鬟?

「唉!」陳嬤嬤在心底嘆氣,「不是長得不美,就是年紀過大,要不就是一臉呆樣,肯定一入門就被少爺轟出去,偏偏唯一能看的,是個啞巴,這個若也被轟出去,就得去找新丫鬟了。」

這「唯一能看」的,自然就是指盧燕兒了。

她並非國色天香,也無法一笑傾人城,就是五官秀氣精細,肌膚白皙,大眼彎彎一笑時,頗甜,加上姿態溫順,猶如白茶花一般柔雅可人。

「可是,讓燕兒去服侍少爺,會不會回來連腿都瘸了?」青青擔憂的問。「燕兒都已經是個啞巴了,若還變殘廢……」

「什麼腿瘸?敢亂說話,當心撕了妳的嘴!」陳嬤嬤厲聲道,終于知道要看眼色的青青立刻閉了嘴。

要由她去服侍那個暴躁少爺嗎?

可是少爺說不希望再有丫鬟過去……

盧燕兒倏忽想起慎余今日的感嘆──

反正又是一個沒把我當少爺的下人。

是了,這就是癥結所在。

因為大家都認為將來繼承者肯定易主,故對他無須上心服侍,更何況老爺討厭少爺也是眾所皆知,所以丫鬟一個換過一個,也沒听老爺吭個聲,像是完全不想理會少爺的事。

所以如果願意用心去服侍他的話,是否情況就會有所不同呢?

盧燕兒相信這點她是可以做得到的。

不管少爺是否受老爺待見,對她來說,主子就是主子,就算明日繼承者換人了,他還是她的主子,更何況對于慎余,她還有同病相憐的憐惜與心疼。

「沐浴餅了嗎?」陳嬤嬤問盧燕兒。

盧燕兒搖搖頭。

「去淨個身子,明日一早,過去少爺那服侍。」陳嬤嬤再次嘆了口氣,走出房。

「怎麼辦啊,燕兒要變成殘廢又殘廢了。」青青噙著淚瞅著她。

盧燕兒回頭望她,知道她心底其實是十分慶幸這爛缺有她去頂。

這就是看透人心的壞處,總是能知道和善底下的真實。

「燕兒姊姊……」宛蓉抓著她的手,哭得淚眼汪汪。

雖然她一句話都未說出口,但盧燕兒知道這個小她五歲的妹妹,是真心擔心她會出事。

另一個丫鬟怡樺則事不關己的倒頭便睡了。

服侍少爺啊……

她微微一笑,輕拍宛蓉的手背,搖了搖頭,要她別擔心。

她或許不見得能討少爺歡心,但至少應該可以在他出手斷她腿的意圖出現時,先行閃過。

這點自保能力她還是有的。

這是能听到人們心底聲音的……唯一好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