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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戰士 第五章

作者︰泠光類別︰言情小說

搞笑,其實只是為了掩飾內心的緊張。演講他是不怕的,他怕的是,她坐在底下看他。

一開始,因為心跳有點亂,讓他的呼息有點不順,所以講得二二六六;不過幾句之後,他便忘了緊張。大學和研究所經常要做口頭報告,他早就身經百戰,講著講著,便融入其中了。

「所以,愛情需要學習,如同任何一門知識或技能的學習一樣;當然,也會有人學得好,有人學得不好……」

他愈講愈優游自得,好像這稿子是他寫的一樣,目光隨意掃過她,發現她一臉專注中又帶著幾分好奇,彷佛真是個正為愛情迷惘的少女……她演得這麼認真,他也就更投入了——

「但值得慶幸的是,即使這次學不好,還有下一次機會,只要不放棄愛的希望。所以今天,Sunny要告訴大家……」

說到這里,他自然停頓,加重語氣,並送上知性復自信的微笑,如同以前每次報告時所做的一樣;然後,他發現她怔了一下,表情僵住,好像被嚇到……他立時覺得不妙。

「愛情,不是得到,就是……」

「卡!」

果然,他題目都還沒說完,就被她卡掉了。

「不好意思,玫瑰姐,」他尷尬道︰「我改詞了。」

听到他道歉,她一時間有點不知該怎麼反應的模樣,隔了一會兒才道︰「對啊,改什麼詞,FU都跑掉了……尊重一下原著嘛……」

「那我再來一次……」

「算了算了,」她揮了揮手,「不用了。」

說實話,直到現在想起,他都還不知道那天她到底是生氣還是沒生氣;不過接下來幾天,她倒是沒再叫他講給她听,都是她講,他負責放PH。本來這對他來說會是件苦差事的,還好她接下來的練習不是對著PH就是對著虛擬的听眾,讓他松了一口氣。

PH即將播放完畢,宣告著演講也到了尾聲——

「所以,沒有所謂完美的愛情,也沒有不值得的愛情。愛情之所以美好,正因為我們永遠都在學習,學習做一個更好的情人,更好的自己。所以,」趙晨曦用著感性而溫暖的聲音——

「愛情,不是得到,就是學到。玫瑰戰士,與您共勉。」

會議室里響起如雷的掌聲。利瓦伊陽既欣慰,又有著小小的感動。

接下來,是半小時的發問時間;發問時間結束,趙晨曦又被簇擁著要求拍照和簽名,待離開會議室時,已經快五點了。

「現在去拜訪教授嗎?」利瓦伊陽幫趙晨曦捧著剛剛收到的大把花束。事前她同他說過,演講後是她的私人行程。

「嗯。」趙晨曦點了點頭,面上洋溢著一種自覺功成名就此生無憾的特有內斂光彩。「我剛問過學弟妹,今天我大學導師有來研究室,我想去跟他打個招呼再走。我們先去車上拿禮物。」

利瓦伊陽把花束放進行李廂,又幫趙晨曦把禮物從車上拿下來。禮物是洋酒和名筆,是他們來之前一起準備的。拿好禮物,兩人一起進了心輔系的辦公室。

因為是假日,辦公室行政人員沒上班,整個系辦顯得有點兒冷清。一名負責籌辦演講的學妹帶趙晨曦到了一間研究室門前,門外掛著「張永泉教授」的牌子。

趙晨曦舊地重游,內心有些小小的感觸。她曾經在這里度過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春歲月。不知是學術的肅穆氣氛,抑或是回憶中的景物重現,趙晨曦覺得系辦的時間,彷佛還停留在過去,沒有流動。

「所長在里面。」學妹小聲道,伸手在門上敲了敲。

一會兒後,門內傳來一道男聲︰「請進。」

學妹一打開門,趙晨曦就對著里面的老先生喊了一聲「老師好」。張教授緩緩從書桌後站起來,綻開一臉慈祥笑意。

「是晨曦吧!」張教授趨前,同她握手。

「是。」趙晨曦點頭,笑得燦爛,「好久不見了,老師好。」

「今天你回學校演講是吧!你學弟妹們都在講,說你現在好有成就。」

「不敢當,那是大家不嫌棄。」趙晨曦從利瓦伊陽手中接過禮物,乖巧笑道︰「老師,一點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回來就好了,帶什麼禮物呢。」張教授推辭半天,才勉為其難收下,招呼趙晨曦到沙發上坐下。見著利瓦伊陽還站在一邊,又道︰「這位是……」

「是我助理。」趙晨曦介紹。

張教授點點頭,也請利瓦伊陽一塊兒坐下。

張教授與趙晨曦閑話家常,從彼此近況一路聊到系所未來發展;張教授雖然肯定趙晨曦的成就,言語中卻好像又透著點遺憾——

「那時候在你們班,你的表現很突出,我以為你會繼續深造的。」

「真的很慚愧辜負了老師的期望。」趙晨曦的表情像做錯事的小孩,帶著點慚愧,「本來我也想繼續念下去,不過誤打誤撞走上了現在這條路。」

「不用慚愧不用慚愧,你現在是知名作家,」張教授笑道︰「行行出狀元嘛!」

利瓦伊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國文造詣有問題,這句話听起來好像有種退而求其次的味道;覷一眼趙晨曦,只見她臉上也有點抽筋的樣子。一段短暫的尷尬後,張教授另起話頭——

「欸,對了,你還有沒有跟以前的同學聯絡?」

「剛畢業的時候有,但後來大家都忙,慢慢就沒聯絡了。」趙晨曦有點不好意思,「老師知道大家的近況嗎?」

「我也是偶爾會听到你們班的同學說到,誰考上了諮商心理師,誰進了學校當輔導老師,還有誰去了社會局當社工。」

「大家都很有成就呢。」趙晨曦點頭附和,又問道︰「老師剛剛說的『我們班同學』是誰?班上有同學留在系上?」

「有啊,」張教授頓了一下,「楊詠梅啊,現在在念博士班,還在系上當講師。」

「老師說誰?」趙晨曦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兩度。

「楊詠梅啊!她是你們那一屆的吧?」

「不是,她是低我一屆的學妹。」趙晨曦語氣鄭重地作出澄清︰「不過國中我們同班三年,高中我們同校不同班,她大學重考一年,所以低了我一級,成了學妹。」

雖然听來像是事實陳述,但利瓦伊陽仍然可以嗅出這話中的火藥味,不動聲色用眼角余光瞄了瞄趙晨曦。

「喔,所以你們應該很熟了。」張教授又道。

「不熟。」趙晨曦面無表情。

「喔,所以她結婚你也沒參加了?」

「楊詠梅結婚了?」

利瓦伊陽不用偷瞄,也可以從這陡然拔高了八度的音調想見趙晨曦的內心世界。

「對啊!都快要當媽媽了呢。」張教授想了想,笑道︰「懷孕應該有七個月了,她這學期初就提了留職停薪的申請,等小朋友生下來之後,就要請一年的育嬰假,在家專心照顧小孩……」

從系辦走到停車場的這段路,趙晨曦絆到了兩次,有一次還差點踩空階梯;一張臉更像是打了過量的肉毒桿菌,緊繃得可以。

「玫瑰姐,你要听音樂嗎?」坐上車,利瓦伊陽問她。

趙晨曦倚著車門,看著窗外,沒理會他。

「玫瑰姐,你要玩數獨嗎?」

趙晨曦轉過頭來,瞅了他一眼。「不玩。」

「玫瑰姐,你要看恐怖片嗎?」

趙晨曦再瞅他一眼。「不看。」

「玫瑰姐,你想慢跑嗎?」

趙晨曦不再瞅他,直接瞪著他。「你有事嗎?」

「喔……因為心情不好的時候,做這些事可以轉換心情。」

「我哪有心情不好?」

「玫瑰姐都寫在臉上了。」

「有嗎?」趙晨曦心里一跳,同時偷瞄了一眼後視鏡。她這個把情緒寫在臉上的毛病怎麼老是改不掉!

「玫瑰姐演講時,春風滿面;去系辦之前,如日中天;從系辦出來,秋色連波;上了車後,雪地冰天……」

「你怎不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趙晨曦說完這兩句,自己倒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總還是有個不畏寒的簑笠翁。」利瓦伊陽笑道︰「四季都在臉上輪了一遍,如果這樣身為助理的我還看不出來,那就是瀆職了。」

「算你厲害。」被他這麼一比喻,讓她的氣消了不少。「剛剛是想到了點不愉快的回憶……不過,OK的啦!」

「真的?」

「當然是真的。你忘了姐是學什麼的嗎?」

利瓦伊陽點點頭。「玫瑰姐是輔導專業,沒有過不去的難關。」

听利瓦伊陽說「沒有過不去的難關」,趙晨曦又沮喪了——

她不是不想放過自己,她不是不知道對敵人最好的報復就是無視,對不堪回憶最好的響應就是忘記,而她一直也以為自己做到了。

但今天听到楊詠梅的消息,她才發現一切都是「自以為」。

那個曾經與她情比姊妹深的楊詠梅,那個曾經事事依賴她的楊詠梅,那個曾經為了落榜而在她面前懊惱懺悔的楊詠梅,那個曾經對她橫刀奪愛的楊詠梅……

要真正忘記一個人、一段回憶,談何容易?

「Sunny,你有沒有『過不去』的回憶?」陷入沮喪泥淖的她,很需要一點類似經驗的支持。

沒想到他想了一會兒,卻說沒有。

「一點也沒有嗎?」看他一臉怡然,她好難平衡。

「沒有。」他仍然道︰「不快樂的,我都想不起來了。」

「我才不信。你如果不是過度樂觀,就是鴕鳥心態。」她既身陷泥淖,少不得也要在他身上抹點泥巴。

「也許喔。」他想了想,慢吞吞道︰「過不去的人,倒是有一個……」

她一听,像在泥淖中抓到根稻草。「對吧對吧!我就說人生在世,誰沒有個冤親債主。」

「也不是冤親債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