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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世為妃 第十六章

作者︰陳毓華類別︰言情小說

果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府邸,地上都是一尺見方的漢白玉鋪就,盡頭處,縱橫交錯的,挖出排水溝,不遠處,游廊接著游廊,長廊餃接各院落,黑瓦白牆,古松遒勁,青翠欲滴的風景盡頭,一道通向三層樓閣的空中橋廊,由上往下應該可以俯瞰府邸的全景,她由下往上的看了半天。

這一磚一瓦,一牆一柱,所有房屋都開著連幅長窗,精巧繁復堆砌出來的閣樓朱廊,要是沒有人帶領,一定會迷路,以前她已經覺得明家的園景和建築是人間仙境,原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是井底青蛙呢。

大戶人家講究多,通報了以後,華掌櫃的被叫了進去,房荇在外頭候傳,這一候,都快過了半炷香,也因為一直站著,腳很酸,雙腳只能不停換來換去,這才花了點精神去研究人家的園子。

仗劍的侍衛是有眼力的,房荇剛才的動作被他看在眼里,這府邸,能進到這里來的人多是畢恭畢敬、誠惶誠恐的,像她這樣態度落落大方,不見任何諂媚和惶恐,還真是少見,這小泵娘不會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吧?

隨後,她終于讓一個通身氣派的侍女引進了屋里。

進門小廳置有六座紗燈,跨進門坎,腳踩波斯羊毛毯,八扇屏風隔絕了大半的視野,華掌櫃佝僂著身子坐在一個青花瓷墩上,這主人家好大的架子,在手下辦事的人竟連面也見不著。

華掌櫃看了她一眼,她的眼光卻被那八扇屏風吸了去,這屏風的屏面上呈現浮雕般的立體感,那活靈活現的白貓,身上的毛色是一根白毛一根繡線刺進去的,仕女的衣裳領口處瓖了一圈細軟的黑絨,她伸出指頭踫了踫,那觸感,的確是上好黑貂月復下的細毛,更特別的是,仕女手上拿的花枝竟是不知用哪種方法將花瓣和綠葉樹枝干燥後,不月兌顏色光澤,一絲絲夾著絲線繡上去的,這可得費多大工夫,是傳說中已失傳,獨一無二的堆錦啊!

她繞過屏風另一面,最令她目瞪口呆的不只有這樣,這幅屏風是堆錦,也是雙面繡,兩面的花鳥人物如出一轍,她瞧瞧自己襟上用鵝黃的絲線繡了幾朵連枝的金銀花,娘要是知道這世間能有這樣的繡工,恐怕會樂得三天三夜睡不著吧。

華掌櫃的看著房荇一進門就被屏風吸住目光,本來想說小孩子好奇,看過幾眼就算了,壓根沒想到她居然繞進了里頭,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一下急得直跳腳。

斜臥在朝南臨窗楊妃榻上的人,膝上放著半闔的書,美麗的雙眸輕閉著,看似假寐,卻在听到不請自來的腳步聲的一瞬間,緩緩的睜了眼。

他神色陰森,不動聲色的瞧著那道月牙白的小身影。

好大的膽子,沒有他的允許,就這麼進來了!這丫頭真如華泰山說的膽大包天。

他的所在,原來只能瞧見房荇後腦勺的大辮子,可因為多了這一瞥,她的側面漸漸清晰了起來,有什麼鑽進了腦海,他眯起了眼楮。

居然是她,她到京城里來了?!

兩年過去,個子一點都沒長啊,飯都吃哪去了?

她看起來非常的喜歡那架屏風,前後左右瞧個不停,一雙清泉似的眸子熠熠生輝,肩上的烏發有幾綹垂到胸前,小臉覆著一層薄薄的紅暈,這麼小,還挺識貨呢。

他冷漠寒霜的面容泛起一古懷念的顏色。

信任。是的,他在她身上看到了那種人與人之間不可能會有的,那種純然的信任,對她的家人。

那是他生命中不可能有的東西,因為太過不真實,他反而記住了那樣的她。

「咳。」

房荇明顯的震了震,發現自己的造次,回過頭來,雙手放在裙兜里,彎腰施禮,臉上已然一片平靜,甚至好奇他應該是什麼長相偷瞄一眼都沒有。

他不說話,她也很沉得住氣,悶著頭站著,把頭垂得低低的。

「你有什麼話要說的,關于那幅趙孟俯的圖?」他起身。

「那圖確實出自小女子的手筆。」她咬字清晰,平鋪直敘的說她該說的話,她知道,這件事的一應細節,不需要她重復,華掌櫃應該什麼都說了。

要她來,不過就是要她承認,她是始作俑者。

不砌詞狡辯,不哭泣求饒,「一幅畫需要花你多少時間?」早見過她的聰慧,但沒想過她書讀得好,居然也擅丹青,是了,他不應該驚訝的,她喜歡看書,譬如《鹿公游蹤集》,她喜歡丹青,譬如《山雜圖考》,那兩本書可在河晏的時候替他排解過時光,她到底會多少東西?每次見面都給他不同的驚喜啊。

他見過她的機智冷靜,見過她冷清沉默的性子,甚至很坦白自己的自私,剛剛,又見到了她另外一面,她還有多少面貌是他沒看過、不知道的?

「兩、三天吧。」她也不是很確定,那幾天事多,也只能連夜趕工。

這老爺年紀應該不大吧,聲音沙啞緩慢,卻意外好听溫和,沒有她事先以為會有的怒氣。

「家中急需用錢嗎?」

「世間熙熙皆為利來,人間攘攘皆為利往,對任何一個家庭經濟都是大問題,當然,有少數人是不一樣的。」

「你官話說得不錯。」他突然離題。

房荇心里本來是有氣的,把她叫來,讓她等了半天不說,這會兒顯然是將她的出身模清楚了吧。

她言不由衷的道了聲謝,其實她不應該訝異的。

上輩子的她在京中住餅多年,這城里的公子少爺小姐姑娘有幾個是簡單的,除了從絕對權威培養出來的優越感,以及比普通人還要更加的小心謹慎,細心大膽,才會造就如此的難纏,不靠這些,他們又怎麼能在這人心刁鑽,唯利是圖的龐大復雜環境里求得自己一席之地。

他們若一門心思想做什麼事,豈是自己這樣的普通人能攔住的。

但是被人家這麼清楚的知道底細,心里究竟是不舒服。

她揚眉,抬起晶瑩的眸子,本來並不打算失禮的在他臉上逗留的,卻終究是無法控制的多看了幾眼,青年雙肩寬闊,形體修長,少年時充滿野性的五官如今沉潛得難以捉模,明亮的眼楮往後拉長,不言不語的時候形成譏誚的冷漠……他……變了很多,只是,目光依舊比月色寂寞,依舊復雜如斯。

雖然第一次見到他時,她便知道這男人不能小看,但現在看來,她還是小瞧了他。

他果然不是池中物!

「我以為你不會抬起頭來看我了。」聞人凌波心里有些欣喜。

「小女子失禮了。」這個人……心里的微慍總算淡了些,方才是她多心了。

聞人凌波突然覺得好笑,他怎麼會覺得她因為認出他來,就會主動與他示好?

十幾天的同窗,他早知她對誰都同一副樣子,別人看她可愛,來逗她說話,她就扮豬吃老虎的傻笑,至于他這個曾經與她經歷過患難的人,她也一視同仁,或許,能看見她真正模樣的人只有房時。

那樣難以溫熱的個性,一個女子怎會淡薄得不食人間煙火?明明那麼小。

他很小氣,一直記得這些,見她對自己沒有要相認的表情,也沒有問候,心里一時喜怒難辨。很久不見的人,見了面至少要問一下「你最近好嗎」這類話吧。

「那里有紙筆,既然那幅畫出自你的手筆,重新畫一幅出來吧。」他下巴仰向一旁的案桌。

「可有清水,讓小女子洗手?」這是她的習慣,無論讀書、繪圖,她總要先洗手。

不驚懼,不推拒,她坦然的叫人生氣。「阿青!拿水來。」

不消片刻,一個眉清目秀,臉圓胖討喜的小廝便躬著身子端了盆水進來,他多瞧了房荇一眼,先是驚訝主子的屋里居然有女子,在細看過房荇的面貌後,眼楮居然微微的發亮。啊,這不是那位嗎?

聞人凌波將大腿上的冊子拿起來,卷成了卷,長長的睫毛掩去了全部的情緒,輕哼了聲。

那哼聲听在青衣小廝耳里跟打雷了沒兩樣,低下頭,再也不敢多瞧一眼,趕緊拿綿巾子給房荇擦手。

房荇淨過手回來,案桌邊已經有個丫鬟在幫她磨墨、鋪紙。

她挽袖子,露出兩節藕白的小辦膊,又因為個子太矮,椅子太高,手和案桌間就形成了一大節落差,要下筆非常不便。

出外就是這個不好,不像爹爹請木匠替她量身訂做的桌椅,欸,就是不方便。

「還要說嗎?去拿軟墊!」這群沒有眼色的奴才!

主子的身分是擺在那兒的,可這位小泵娘是誰?小廝是略略知道一點原由的,可伺候的丫鬟卻傻了。

「不如,就您身下那幾塊借我使一使,用完就還你了。」房荇很隨意的說。

聞人凌波的眉目活泛了些,正考慮要不要把榻上的軟墊靠枕分幾個予她,也不是不能……

只見丫鬟像被蜂蝥了似的大驚失色,研墨的手收了回來,聲音里有強自壓抑的鎮定,「小姐,請您稍待,萼兒馬上就來。」

聞人凌波這才把眼楮從五彩斑斕的靠枕里收回來,一眨眼,那叫萼兒的丫鬟領著兩個小丫鬟,手捧幾塊墊子,已然回來。

好高的辦事效率,這個叫萼兒的丫鬟看起來還是個大丫頭啊。

總算布置妥當,房荇收了收心神,挺脊端坐,巡梭絹紙的寬度,腦海中一片清明,手捻起筆,沾上淡墨,下筆了。

接下來,她旁若無人的運筆如飛,聞人凌波也不近身來瞧,居然無聲無息的走出門去了。

一下偌大的屋里只聞得到紋有深褐色三足烏的青鼎蓋吞吐冒出的燻香,再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