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擒寒王 第二章

作者︰唐絹類別︰言情小說

離開花園後,被師父壓住的那股窒息感才消失。

他回房處理了一些師父早些前交代的重要門務,卻不是很專心。

他一直想起那個女孩……

對了,若袖喚她慈柔,真是適合她的名字。他想著那女孩天真開朗的笑,還有面對殺生這種他們早習以為常的事時,那種手足無措、無助恐懼的可憐模樣……

想到她的眼淚,寒芬心就亂,無法再做事。于是他走出房間,想上大街,出去晃晃,順便去亭子瞧瞧,看看有沒有好的生意可拿。

經過廊道時,他听到一旁的樹叢里有嬉鬧聲與尖叫聲。

「喂!放在她身上!放在她身上。」有人起哄道。

「不、不要過來!」一個女聲尖叫道︰「拜托!不要這樣對牠!」

他皺眉,這聲音好熟悉。

「哎呀!慈柔!妳看妳看,那狗仔的血,牠死了、牠死了!」有人看到女孩尖叫,更是變本加厲的要去捉弄她。

愛芬呼吸一窒,想也不想就下了廊道。走入樹林,拐了個彎,馬上就撞見一群人正圍著慈柔,不讓她逃。不但不讓她逃,他們還把一個東西在她頭上、身上拋來拋去──

愛芬定楮一看,竟是剛才慈柔全力保護的那只小狽仔的尸體。那狗仔的頸子破了個口,血甚至把慈柔的白衣給潑灑得觸目驚心,就好像是她受了重傷一樣。

但他很清楚,那個女孩,即使被若袖打得體無完膚,也不會露出那絕望蒼白的臉色。可看看現在的她,看到那狗仔的尸體被人踐踏,就好像自己被凌遲一樣──她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做得了殺手?!他無法想象,也不願想象有那樣的一天。

愛芬忍無可忍,快步無聲的靠了過去。

當師弟又要把那小狽的尸體朝慈柔砸過去,寒芬手快,抓住了那狗尸。

師弟妹們本想回頭罵誰多管閑事,可一看到大師兄那冷得像冰的臉時,各個都噤聲,甚至討好叫乖。「大、大師兄……」

慈柔一愣,怯怯的抬起頭看他。

「師父是要我們殺生沒錯。」寒芬瞪著他們說︰「可他有教你們這樣侮辱尸體嗎?」

「沒、沒有。」大家乖乖的回答。

「你們有本事,就光明正大的把我們這些在上位者斗垮。」寒芬又嚴厲地說︰「不要耍下三濫的把戲,欺負一個比你們還差勁的人。」

大家都排排站好,不敢吭一聲,也不敢多看寒芬一眼。

「知道了就快滾。」寒芬喝一聲,大家渾身一震,匆匆說了一句「謝謝師兄」後,紛紛夾著尾巴逃走。

樹林里,只剩下慈柔和他。

慈柔低著頭,慢慢的爬起來。寒芬看得出來,她的腿嚇得都軟了,她卻還是忍著驚懼,朝他行了個中規中矩的禮。

「謝謝你,師兄。」她又說一次,好像這樣才可以表達她的真誠。「真的很謝謝你。」

愛芬沒有回話,只是看著她。

她沒有抬起頭看寒芬的表情與響應,只是疲弱的走向那狗仔的尸體,像抱嬰兒一樣,小心翼翼地將牠抱進懷里,還順了順牠被弄亂的毛,彷佛牠還是活生生的一只小狽。

愛芬看著她削瘦的肩膀,無助的顫抖著。她想哭,卻顧及到他還在旁邊,所以不敢放肆的哭出來。

愛芬不知道心里到底是什麼滋味,只覺得一股酸苦在里頭泛著。

他不想細究他對慈柔的感覺,他只明白自己不該這樣放著她不管。

慈柔擦了擦眼淚,跛著腳要往樹林深處走去。她被若袖狠打,連路都走不好。

愛芬出聲。「去哪里?」

慈柔沒回頭,繼續走,只啞著聲音回答︰「我想要把牠埋起來,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事。」

愛芬上前。「先擱著,我帶妳上藥。」

「不需要,師兄。」慈柔有氣無力的說。

她居然拒絕他?寒芬先是一愣,之後卻有些生氣。

「站住!」寒芬喝道。

慈柔怕人凶,便乖乖的站住了。

「哪個比較重要?」寒芬問她。「是妳自己,還是那死掉的狗?」

慈柔慢慢地轉過來,一雙哭腫的眼,飽含著傷心、慈悲等情感,默默的看著寒芬。寒芬被這眼神一震,忽然啞了聲音。

這眼神,充滿人情的眼神,他已經好久沒看到了。他最後一次看到,是他滅了門,把父親孩子都殺了,做母親的因故在外,本可逃過一劫,卻還是闖了進來,抱著她孩子的尸體,用這種絕望、哀慟的眼神靜靜地看著他,即使他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沒什麼反應。他記得自己那時還年輕,受不了這注視,便氣急敗壞的把那母親給殺了。

他以為自己可以忘掉,卻沒想到,他始終記得,記得自己殘害生命的罪孽。

「大師兄。」慈柔沙啞的說︰「牠、牠是我害死的。」

愛芬愣住。

「所以,牠比較重要。」

愛芬斥道。「妳這什麼傻話。」他一個箭步上前,抓住慈柔的臂膀,想把她拖到房間上藥。「走,我找人替妳上藥。」

慈柔慘叫了一聲,寒芬收手,知道自己誤觸她的傷口,心里感到愧疚。可他臉上還是強硬地說︰「傷成這樣,還倔?」

「師兄,你不要管我。」慈柔故作堅強的說︰「你管我,師父和二師兄會責怪你……」

愛芬的眉皺得更厲害。他生平最討厭別人拿師父壓他,即使人家是為他好。

慈柔吸了吸鼻子,忽然蹦出這句。「我、我有背門規喔。」

「什麼?」

「門下互助,助者十鞭,被助者二十鞭。」慈柔說︰「師兄會被鞭,所以最好什麼都不要做。」

愛芬傻眼,她竟用門規來頂他。

既然如此,那她上次為什麼要幫他?她就不怕被鞭嗎?

這女孩到底在想什麼?!

「我不希望師兄因為我被打。」慈柔咬了咬唇,又說︰「我也不想因為師兄,再被抽二十鞭。」後面那句是裝狠心說出來的,其實,寒芬願意出手救她,她真的很高興,可不這麼說,她沒辦法月兌身。

愛芬冷了下來,不再堅持。「是嗎?」

她都這麼說了,自己再熱心,豈不是像笨蛋?

慈柔點點頭。

「那妳好自為之。」寒芬冷冷拋下這句,甩頭便走。

慈柔像個孤兒一樣,被扔在後頭。

走在路上,寒芬不許自己再多想。但他壓抑不住怒火,那怒火的起源,他不得不承認,是因慈柔而起的。

意識到了什麼,忽然,他站住,閉上眼調整氣息。

他發現自己竟為了一個不上道的小師妹,而心緒起伏?

這樣根本不是自己。他厭惡一切不能掌控的東西,包括自己的心。

他硬是將腦海里那無助、淚眼汪汪的女孩給忘掉,然後封閉了自己的心,又是一臉淡漠,做回了以前的寒芬。

一天,寒芬被師父派出門,到街上的那座殺手亭去取新案子的水牌。也要他上磨勘院附近打听,看看他們鎖定的那些目標是否還在京城派官,或是已從外地進京接職。

這是寒芬常做的事,很熟練,甚至以富家公子的身分,與院里的官員打好了交情,這些官員總是無心地說出他要的情報。

到了下午,太陽小了些,天氣正涼爽,寒芬便打發了車子,自己走在街上,打算漫步回去。待在師門里太悶,總是勾心斗角,他希望有多一點時間留在外頭。

走上棉桐大街,寒芬隨性地逛著,當他往一條小街看去時,他愣住了。

是她,慈柔。

他的呼吸一窒,臉冷了下來,幾天前被她拒絕的不快回到心中。他這才知道,這幾天的遺忘,是他強制自己別想起的。

他以為自己就像以前一樣,壓根兒不在乎任何人,對這個女孩也一樣。可萬萬沒想到,那口頭上的不在乎,只是一個表象,很容易戳破。

像現在,他只是看到她的身影,他的目光就一直被吸住,無法移開。腳步甚至也不動了,就這樣站定在熙攘的街道上。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舉止的異常,只是心里生了好奇,好奇這個女孩在那里做什麼,他想看個清楚。

慈柔站在一家專制糕餅的店鋪前,亮著一雙眼,看著火灶上蒸著的糕餅。

愛芬暗暗地松了口氣。看她那亮得像星辰的雙眼,他竟感到慶幸,慶幸那天的遭遇沒有滅了她的天真。她的天真,她的開朗,是她的財寶,他真希望這家伙可以一直好好抓住,不要被師門里的那些人給破壞了。

他又站近了一些,想看清楚她在做什麼。

「好香。」慈柔和那鋪里的伙計說︰「這里頭蒸的是什麼?」

憋計說︰「白糖做的水晶松糕。」

「喔!懊好听的名字,一定很好吃。」她笑得有些饞。

「姑娘,要買一塊嗎?一塊兩個銅錢。」伙計招呼她。

可寒芬卻看到慈柔很猶豫。他想,兩個銅錢而已,他衣服上的一條絲線都不只兩個銅錢。

慈柔沒回答,卻轉移了話題。她探了探鋪里的烤爐,又問︰「小扮,那里頭又在烤什麼,好甜好香……」

「喔!是西北的羊女乃甜 ,用羊女乃跟糖和的面,捏成羊狀再下爐去烤。」伙計最後一句一定說︰「如何?姑娘,要不要也來一個?便宜得很,一個銅錢可以給妳兩個。」

愛芬再看她。一個銅錢,她身上總該有吧?

「這樣啊……」可慈柔還是很為難的樣子。最後她咬咬牙,向那伙計鞠了躬,說︰「謝謝你,小扮,你們做的東西真的好香喔!再見。」

說完,她就走了。

憋計和寒芬同樣傻眼。

「一副很想吃的樣子,可是卻不買?」伙計跟他的同伴喃喃念道︰「怪了。不會真的連一個銅板都沒有吧?地上隨便撿也撿得到銅板。」

但寒芬卻不這麼想了。他想起慈柔還只是個下等學徒,吃喝一切由師門供應。如果他們不出外接案子,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積蓄。他自己不就這樣苦了好幾年,才熬過來的?

有些師弟妹因為懂得拍馬屁之道,因此可以從已出師的師兄姐那里得到一些跟班費,生活才能過得好一些。他性冷,不喜歡別人跟他來這一套,但若袖就有很多人討好他,散的錢財也就多了。

如果這家伙平時也能花言巧語一下,今天也不會落到看到想吃的糕餅,卻苦于無錢而悶悶地走開。

他想起那天,怯弱卻又倔強地捍衛那只小狽仔的她。這樣的她,怎麼可能拍若袖的馬屁,若袖自然也不喜歡與他作對的家伙。

慈柔走了以後,換寒芬走到那家鋪子前。

憋計一看寒芬穿著的華服,便趕緊招呼。「喔,爺,您需要點什麼?」

愛芬看了看蒸籠,和店里頭的爐灶,簡短地說︰「這個,那個,各來十個。」

他破天荒買了甜食。可他一點也不喜歡吃甜食。

他只是想起慈柔發亮的一雙眼楮,還有落寞走開的背影,才忍不住買的。

愛芬循著回府的方向走去,可一路上,他都在矛盾著。

他從來沒有對誰這樣做過。

他不知道要怎麼把為人家買的東西,交給對方。要擺什麼表情?是笑?還是要酷酷的?要說什麼話?「喂!傍妳,替妳買的。」,還是「少廢話,拿去。」……

到底要怎麼做……他完全沒有概念。

他想放棄,可他買了他從不吃的甜食,到底要干嘛?他從不沖動,從不婆媽,不知慈柔有什麼能力,可以讓他變得不像自己?

邊走邊想著,忽然前方爆出了一陣吆喝聲,似乎是在吵架。

他听到一個大漢大罵著。

「臭娘們兒,沒妳的事!妳皮在癢,欠打啊?!」

「你們這算什麼英雄好漢?!」他一愣,听到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頂撞著。「堂堂大男兒,欺負孤兒寡母的,真是難看!」

「馬的,不知道狀況,少在那里裝腔作勢!」大漢罵道︰「那女人的丈夫,欠咱們一百兩,我要他們還來!」

「那你去找她丈夫啊!人家好端端在這兒討生活,你干啥打爛人家的生計?」那女聲還是毫無畏懼的說。

「他娘的,我要是找得到那下三濫,我才懶得到這臭不拉嘰的地方!」大漢開始警告。「喂!娘兒們,我數到三,妳最好快滾,我還會饒妳一命。」

愛芬無來由的心一緊,趕緊擠過人群,要把那處在紛亂核心的女孩給拉出來。開玩笑,她根本不會武功,想到她被若袖打得半死的模樣,他的心就寒了一半。

他好不容易擠進了人群,終于可以看到出事的禍端,卻又是結實的一怔。

只見一只像雀鳥般輕靈的影子,只是輕輕一踫地,便躍離了人群,跳上屋脊。

愛芬見慈柔與那粗漢子離得遠些了,才松了口氣。同時他也對慈柔刮目相看,沒想到她的輕功運用得如此靈巧。這大概是她的天生麗質,所以頗為勢利的師父才願意將她收入師門。

「臭娘兒們,妳給我下來,和老子打一打!」大漢見慈柔像鳥一樣飛起來,先是一驚,後是一怒,因為他根本打不到她,遂指著慈柔破口大罵。

「除非你放過這對母子,去找那個真正該被你打的家伙!」慈柔不遜地說。

原來這小家伙也是有個性的,會擺出這樣的表情。寒芬看著那只屋頂上的小雀鳥,心里想著。

「放你娘的狗臭屁!」大漢一氣,彎身撿起石頭,就朝慈柔擲去。

愛芬在旁看了一身冷汗,也趕緊隨手撿了石頭,想把大漢的攻擊打偏。

可他還沒出手,只見慈柔的手隨意一伸,就準準地接到了石頭。然後她拿著石頭,反朝大漢的肩頭擲去。

大漢被打得哇哇叫,半只手臂都不能動。

愛芬又發現了一個驚奇。這小家伙,對穴位很了解,眼力也毫不遜色。

「我說過了。」慈柔嘟著嘴,有些像任性的小泵娘那樣說話。「不要再找麻煩了。這個世界是怎麼了,為什麼真正該受罰的人反而沒事呢!真是討厭!」

听她這麼說,寒芬竟忍不住噗哧了一聲。她那抱怨世界的表情,還真是……真是可愛……

可愛?他竟會想出這個字眼?可不說可愛,他想不出還有什麼詞可以形容慈柔了。

「我就跟妳說,我一定得要到錢!」大漢軟了身段,心急地說︰「要不到錢,我這層皮休想留著。」

「啊?」慈柔听了一愣,隨即跳了下來。「你會被懲罰嗎?」

「咱家老爺不會放過我!」大漢一說到主人,竟急得紅了眼。

慈柔想了一下,竟露出不忍的表情。她上前拍拍大漢的肩,說︰「好啦,我幫你找到欠債的人,好讓你有個交代,行嗎?」

眾人傻眼,不只是大漢,還有寒芬。

他想,這個女孩真是慈悲過了頭,連剛剛的敵人她都可以馬上憐憫。這不是做作,就是天真過了頭。

「妳這娘兒們……」大漢拉不下臉,卻無法再對她凶巴巴了。

「這世界的規則很簡單啊。」慈柔說︰「欠債就應該由本人還。自己造的因,就要自己收果,這不是普世的道理嗎?還有啊……」她咳了一下,又說︰「我不叫娘兒們,我叫慈柔。」

說完,她朝他的肩膀點了點,大漢的肩膀終于能活動了,只是還有些麻,使大漢的臉色不怎麼好。

不過,他也對慈柔另眼相看。「算妳有種。」他看了那對剛被他砸了營生攤子的母子,放不段道歉,只說︰「我答應妳,我不會再找他們麻煩。可妳記住,一定要幫我找到那欠債的家伙。」

「沒問題,我幫你。」慈柔拍拍胸脯。「免得你被剝去一層皮。」

大漢竟哈哈笑了笑,顯然覺得這丫頭很有趣。鬧事結束,他們便走了。

「呼──」慈柔松了口氣,趕忙蹲幫那對母子整理被砸爛的東西。她還一邊慰問著。「沒事吧!嚇著了?沒事,真的沒事了,要振作起來啊……」

愛芬痴痴地看著她。因為方才那樣一動,她的小臉變得紅撲撲的,顯得粉女敕可愛。

他想,像她這樣的女孩,真的不能做殺手。

怎麼能做殺手?怎麼能這麼糟蹋她?

他完全無法想象,這樣一顆單純可愛的心,會有被鮮血、被金錢給染黑的那一天。

無法想象。

要怎麼做,才可以替她保有這麼好的心?

愛芬迷惘地沉思著。

蚌然,他覺得有些不對勁,又朝四周看了看,看到了可疑的視線。

他怔了一下,發現圍觀的人群中,竟然有若袖手下那批專拍人馬屁的師弟妹。

他不喜歡若袖,若袖與他也不對盤,自然這批師弟妹就對他敬而遠之了,平時除了打招呼外,沒什麼交集。

他看到他們不懷好意的竊笑,交頭接耳地說了什麼,便像老鼠一樣,縮頭縮腦地離開了圍觀群眾。

愛芬深吸一口氣。他突然有很不好、很不好的預感。

可那女孩,卻還是一派歡樂的替那對可憐母子收拾著殘局